鍋裡還煮著兩大盆菜,一盆是清水煮蘿蔔,切得大塊的白蘿蔔,在水裡煮得爛,撈起來咬一口,面面的,只撒了一點點鹽,連滴油花都沒有,卻著蘿蔔本的清甜;另一盆是地裡收的白菜,混著一點挖來的野油菜,也是清水白煮,沒有任何調料,卻湊了兩道像樣的年菜,是這艱苦日子裡,最實在的滋味。
食堂的角落裡,還擺著一個瓷大盆,盆裡是白白淨淨的小湯圓。那是隊裡省了又省,從口糧裡摳出得可憐的糯米,混著大米磨,一點點出來的,沒有紅糖,沒有餡料,甚至沒有一點甜味,就只是小小的一坨,卻承載著年節的儀式。炊事員早就說好,等大家吃完飯,每人分上兩個,算是給這一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隊長站在食堂門口,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樸實,又藏著幾分無奈,傳遍了整個食堂:“今年年,天旱得厲害,隊裡沒餘糧,更殺不起豬,讓大家夥兒委屈了。今天,我們湊在一起,吃頓飽飯,就算是團年了。我盼著來年風調雨順,地裡能多收點糧食,咱們的日子,能一點點好過些!”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嘆氣。大家夥兒默默端起手裡的瓷碗,碗沿有些磕,卻洗得乾乾淨淨。大家盛上紅薯米飯,夾起一塊清水煮蘿蔔,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很香,彷彿這就是世間最鮮的珍饈。平日裡,別說紅薯飯,就連稀粥都未必能管飽,如今能吃上一碗熱乎的、管飽的飯,每個人臉上都著知足,眼裡也有了淡淡的。
孩子們坐在桌邊,小小的子靠著長凳,拉著碗裡的飯,小鼓鼓的,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角落裡的那盆小湯圓,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卻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懂事得讓人心疼。
大人們則低聲說著話,聲音輕輕的,生怕打破這難得的寧靜,聊的都是來年的農活,盼著開春能下一場雨,盼著種子能順利發芽,盼著秋天能有個好收。食堂裡很安靜,只有碗筷撞的輕響,只有鍋裡餘溫散發的熱氣,還有人們輕輕的談聲,這些細碎的聲響,驅散了幾分冬日的寒意,也添了幾分團圓的暖。
沒有噼裡啪啦的鞭炮聲,沒有濃郁的酒香,沒有孩的嬉笑打鬧,甚至沒有半點年味該有的熱鬧。
可一屋子人在一起,圍著陋的木桌,吃著這頓沒有油葷、全是糧野菜的團年飯,靠著彼此的溫取暖,藉著那點昏黃的燈相伴,就算日子再難熬,就算吃食再陋,也總算在這除夕之夜,湊出了該有的團圓模樣——那是苦難裡的相守,是貧瘠中的期盼,是一家人、一隊人,靠在一起,就什麼都不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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