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_解藥(2)

“玄毒解法，第十一稿。巖薺三錢為君，獨活二錢為臣，焰心草二錢為佐，紫花地丁兩錢為使。藥引三味：雪上一枝蒿減半、地不容配寒水石。以為引，以力催化，火候文武替。此方，玄可解。服後力修為大損，心脈淤痕持久。然於人無損。”

他在“於人無損”四個字旁邊停了一下，又提起筆在下方多補了一行。

“解藥已。以我十年力換他十年餘壽，以為引，以命為爐，不虧。”

然後他從針囊裡拿出一張單獨的桑皮紙，把方子重新謄了一遍。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很認真，收筆不再有任何抖，就和當年他在草廬裡給謝尋微寫第一張藥方時一模一樣。他在紙背寫了幾句話，摺好放進一個油紙包裡，和最後一劑配好的解藥裹在一起，用細麻線紮，繫了個活釦。

做完這些他靠在灶臺邊閉上眼睛歇了片刻。灶膛裡的火已經暗下去，只剩幾粒暗紅的餘燼在灰堆裡明明滅滅。他的呼吸還是有些不穩，微微發白，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手從針囊裡出謝尋微之前留在石頭灶臺旁邊的那朵平的野迎春，放在自己剛謄好的最後一頁脈案旁邊——一朵是謝尋微前年開春在歇劍坪崖壁邊摘的，花瓣已經脆得一就碎；一朵是他今天在灶臺邊重新夾進去的，依然泛著淡黃。然後他把針囊合好，抱著墨團放在阿灰背上，對驢說：“帶我去找他。”

謝尋微寄住的草屋在離木屋三十多里外一背山的小村裡，是碎星的人半個月前告訴沈酌的。他沒有直接去找過，只是把每一可能的落腳點都背在心裡，像以前在沿途每一個驛站留下焰心草一樣，把那些地名一個個按順序排在針囊夾層裡的小紙片上。走到村外時月正灑滿整片梯田，冬天的田埂凍得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他把阿灰拴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柳樹下，把解藥從阿灰背上的褡褳裡拿出來，悄悄走到那間草屋門口。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一條。屋裡沒有點燈，月從窗戶紙裡進來，在地上鋪一片銀白的薄霜。謝尋微側躺在木板床上裹著一條舊棉被，呼吸平穩而綿長，擱在枕邊的手微微蜷著，出無名指上那道小時候被劍刃劃過的舊疤。

沈酌站在門口看著他的手。那雙手以前又瘦又白，每骨節都硌人，現在多了劍繭和藥漬，指節比從前更分明，卻還保持著當年在蒼梧閣翻曬當歸時的細膩。他蹲下來把解藥放在門檻側——那是屋裡的人早上推開門第一腳就會踩到的地方，用桑皮紙裹著，紙包下了一片獨活葉子。然後他在門檻邊站了很久，背靠著門框聽著屋裡傳來的每一次呼吸聲，偶爾呼吸會中斷一拍，像是做了夢，翻個又繼續睡得安穩。月亮慢慢移過屋頂，把他靠在門框上的背影投在對面的土牆上，從東牆移到西牆，他沒有出聲，只是每隔片刻把目從牆上收回來，重新落回門檻側那個油紙包上。

天亮前最冷的那個時辰，他在袖子裡把那張謄好的方子又檢查了一遍。桑皮紙已經有些皺了邊，十二味藥的劑量和他自己的脈案都一字不差。他把它掖在油紙包的層疊之間，在那片獨活葉子的葉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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