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蘭的潛伏居所位於法租界西區一棟公寓三樓。從外面看，這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獨人寓所——玄關擺著兩雙素面布鞋，客廳圓桌上鋪著鉤花桌布，廚房陶罐裡存著新買的紅豆。這些年，一首把這裡維持隨時可以被搜查的模樣。
但現在這間公寓正在被清空。
跪在客廳中央，周圍是三隻己經裝滿的鐵皮檔案箱。壁爐裡燒著火，不是取暖——十月的上海遠沒到燒壁爐的季節。把一沓檔案逐張投火焰：特高課的指令原件、與渡邊的通訊記錄、這幾年來上海經手的線人名單。紙張在火焰裡捲起來，邊緣變紅，然後塌下去變黑的灰燼，順著煙囪往上飄。
每份檔案在進壁爐前，都用裁紙刀準相切——左側切掉抬頭，保留容；右側切掉署名，保留指令鏈條。需要保留的存檔被一一編號、標籤、放鐵皮箱底層。需要銷燬的那些則一張不留。火照著平靜的臉，手指不抖，呼吸不，每一個作都確得和若干年前在旅順特訓所練習的三百遍檔案篡改訓練一樣。火舌到第五份檔案時，翻過一頁——右下角殘存的“渡邊”兩字在火焰中迅速變焦，灰燼飄上來，落在袖口那枝垂櫻刺繡上，一彈指把它彈掉了。
清理完畢，站起來，走到牆角書櫃前，取下那隻藏在《源氏語》後面的電臺。發報機是老式便攜款，電子管還溫熱——剛和渡邊過最後一份報。把發報機裝進藤箱，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瞬，然後關上箱蓋。
做完這些，換上一件素灰旗袍，在梳妝鏡前重新盤了髮髻。銀簪進發髻時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聲。鏡子裡的人眉眼溫婉，因勞累略有些發白，但目依然澄澈安靜，像一泓井水錶面不，深己經坍塌了地下的暗河。
對鏡子裡的人說：“開始吧。”
第一封信在電報局被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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