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佩容回到老家己經好些年了。
蘇敬山走了以後，在城裡住了一陣，後來銳途破產，蘇清出了車禍，跟著折騰了大半年，最後一個人回到這座老房子裡。老房子在鎮子邊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牆面上的白瓷磚蒙了一層灰，院子裡鋪的水泥地裂了好幾道，裡長出細細的野草，每年春天拔一次，後來拔不了，就不拔了。
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六點起來，燒一壺水，泡一杯茶，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喝。喝完去菜市場買點菜，回來的時候在巷口跟賣豆腐的老陳婆聊幾句。老陳婆問兒最近回來沒有，說沒有，在省城忙。老陳婆說省城好，醫療條件好。點點頭，沒接話，提著菜回家。午飯自己做，炒一個菜，吃不完就留著晚上熱一熱。下午看電視，看著看著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醒過來電視還開著，裡面在放保健品廣告。關了電視，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到牆上老式掛鐘走針的滴答聲。
有時會想起丈夫。蘇敬山活著的時候，嫌他沒出息，整天窩在車間裡和一幫修車的混在一起，手上永遠洗不乾淨。後來他走了，收拾他的，翻出一本舊相簿。裡面是他帶徒弟的照片——江敘白十六七歲的樣子，蹲在一輛破車旁邊，手裡拿著扳手，臉上蹭了一塊機油，笑得傻乎乎的。當時啪地合上了相簿，塞進櫃子最裡面。這幾年偶爾翻出來，看著那張照片，會坐很久。想不起當時為什麼要那樣對他——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老了。老了以後從前那些理首氣壯的恨意都變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畫面。把相簿放回櫃子裡，把櫃門關上。
也會想起兒。蘇清在省城的康復醫院裡，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面。去年過年的時候蘇清回來過一次，護工陪著，椅推進院子的時候劉佩容正在廚房裡剁餃子餡。從廚房窗戶裡看見那輛椅，手抖了一下，菜刀差點掉在地上。手迎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兒自己撐著椅扶手從門外的斜坡上挪進來，作很練，想去幫忙，手出去又回來了。
母倆相了一個星期。沒什麼話說。不是不想說，是能說的話題太了。蘇清問怎麼樣，說還行。問蘇清還疼不疼，蘇清說不疼。其實蘇清的早就沒有知覺了，疼不疼的本談不上。兩個人都知道這個答案不對，但誰也沒有糾正誰。
蘇清走了那天，劉佩容把兒送到門口。護工推著椅往巷口走，站在門檻上看著，蘇清的背影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不見了。回到廚房，把兒沒吃完的半碗餃子湯倒掉，碗洗了，筷子洗了，灶臺乾淨。然後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
給蘇清打過幾次電話。每次都是晚飯以後打，知道兒那會兒不訓練。電話接通，問過得好不好，蘇清說好。問康復訓練累不累，蘇清說還好。說你要注意，蘇清說媽你也是。然後兩邊都沉默下來，聽著彼此的呼吸聲過個幾秒，就掛了。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電視裡的畫面，也不知道看沒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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