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彪撓著頭看著楊昭的背影消失在霧障裡，湊到杜松旁邊低聲音說：“總爺，將軍說水聲就是訊號——什麼水聲？”
杜松沒有理他，因為他約聽見了什麼。那不是水聲。那是一種從上游很遠的地方傳下來的悶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又像整條渾河的冰殼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頂了一下。河面上所有的碎冰都跟著了，靠岸的薄冰咔嚓一聲裂開一道口子，冰隙迅速往河心延，像一條蜿蜒的白蛇了霧障深。然後是水聲，鋪天蓋地的水聲，從上游滾滾而來，整個河谷都在震。
下游南岸，後金騎兵的伏兵正從林裡出來。
兩百多騎，馬蹄裹著羊皮，在霧裡無聲無息地靠近河岸。帶隊的牛錄額真是個老手，知道水淹之後潰散的明軍會往南岸爬，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南岸攔截潰兵。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河岸——泥土是的，水面正在快速變寬，渾河的冰層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冰殼子一塊接一塊地翹起來，黑的河水從冰裡往上噴湧。他忽然瞪大了眼，想到了一種不該出現的可能，扭頭朝後喊了一句，聲音尖利到失真——
水淹了。但不是淹明軍，是淹他們自己。
渾河上游的壩不是被掘開的，它是被從側面鑿穿的。楊昭的手下在壩左翼敲開了一條寬丈餘的口子，河水順著口子灌進了壩西側的舊河道——那是努爾哈赤預設的備用洩洪道，但是他本不知道洩洪口已經被鑿開了。舊河道地勢低窪，兩岸全是後金設伏的騎兵，兩千多人正趴在河岸後面等著洪峰過去好衝下去砍人頭，然後洪峰拐了個彎朝他們撲過來了。不是一道水牆，是被舊河道和山崖來回彈跳的水浪，一排接一排地往岸上砸，砸碎了岸邊凍的土塊連人帶馬一起捲進冰水裡。後金兵不會水的居多，冰水灌進鐵甲裡連浮都浮不起來。
南岸的攔截線，被自己人修的壩淹了。
杜松站在南岸一塊半淹的石頭上，看著河對岸林子裡後金伏兵像被澆了窩的螞蟻一樣往外爬，水面上漂著後金的旗幟和散落的弓囊，一匹落水的戰馬掙扎著往岸上爬，前蹄搭上冰面又下去，嘶聲在霧氣裡傳得格外淒厲。他把地圖往懷裡一塞，拔出斬馬刀朝後一揮，聲如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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