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下令，讓殿後的弓手往穀道兩側崖壁上爬，想居高臨下制明軍的火銃陣列。但崖壁上的冰還沒化，弓手們剛爬上去就能聽見冰殼在腳底咔咔碎裂的聲響。第一個爬上崖頂的弓手還沒來得及解下背上的弓，就被虎蹲炮的一發霰彈從崖壁上掃下來。霰彈裡的鐵砂和碎石子劈頭蓋臉地砸在崖壁上，把冰層炸開一個扇形的窟窿，冰碴子混著碎石從崖壁上往下傾瀉。崖壁上的弓手一個接一個墜穀道深，有的掛在松枝上，有的直接砸在潰退騎兵的頭頂。弓從手中落，在崖壁上彈跳著墜谷底的積雪中。
杜松站在矮坡上，斬馬刀的刀柄被浸得發黏，刀紮在凍土裡，刀背上的槽在暮裡反著暗紅的。他張著愣了一瞬——不是沒見過勝利，而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勝利。明軍在野戰中擊退八旗騎兵，這不是襲不是伏擊不是攻城，是的正面鋒。他打了三十年仗，眼裡印過海西真的彎刀。韃靼鐵騎的長矛。臣武士的鳥銃，從來都是明軍被騎兵衝散，從來都是火銃放完一就被馬刀砍翻。今天反過來了。鑲黃旗跑了，正白旗跟著跑了，鑲紅旗被自己人的潰兵衝散了——這是他夢裡都不敢想的場面。
他猛地轉頭看楊昭，發現楊昭站在他側兩步遠的地方，已經把長劍回鞘裡，正用手指在腰間彈藥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微，像是在數數。
“你在數什麼？”
“第三排的換彈時間。”楊昭頭也不抬，手指還在彈藥袋上一點一點，“從放完到重新就位，最快的那個兵只用了六十二息，比昨天快十息。最慢的那個八十七息，也比昨天快八息。”
杜松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豪洪亮，震得松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十息！你小子在戰場上還在算秒！人家一個頭一回上戰場的贊畫不是在唸著什麼保命咒，是蹲在炮火邊上數著火銃手換彈的時間——算完了還給他們排名次！”他把斬馬刀從凍土裡拔出來，刀刃過凍土發出嗡的一聲脆響，轉朝後已經重新裝填完畢的火銃隊吼了一嗓子，“火銃隊你們聽見沒有——將軍給你們掐著秒算著呢！最快的六十二息，最慢的八十七息！明天誰要是超過一百息，老子親自給他當靶子練！”火銃隊裡悶悶地滾過一片低笑，笑完瞬即又恢復一張張直背脊的沉毅面孔。沒有人回頭看杜松——所有人的銃口依然對著谷口方向，火繩夾在指間靜靜冒煙。但他們的肩膀鬆了一點，不是放鬆，是一種被主將逗過之後反而更兇的繃。
杜松收了笑，拔刀轉，銃口一樣往前一指：“各營繼續清理殘敵——追不追？”
後半句話是問楊昭的，嗓門下去了，但語氣裡的急切一點沒。他的豹眼裡還映著前方谷口潰散的後金騎兵，手不自覺地把韁繩在拳頭上纏了一圈——關寧鐵騎整隊停在火銃陣列後方，馬匹已經重新上鞍，騎兵們握著長矛，矛尖對準谷口方向，就差等一聲令下就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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