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凡山北麓的林還在冒煙。阿泰營地被燒燬之後升起的濃煙在蒼灰天幕下翻湧，煙柱被北風吹得往南傾斜，像一歪斜的巨指在指向牛寨方向。楊昭蹲在林邊緣一塊半埋在雪地裡的條石上，把長劍橫在膝上，手指沿著劍上昨夜新沾的槽慢慢過去。他的肩頭那道舊箭傷被流矢再次破，袖上凝著一片半乾的漬，但他用另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從馬林那兒借來的單筒遠鏡，鏡筒對準界凡山南麓的山脊線。
遠鏡裡，代善的大纛正在緩緩移。
那面鑲藍邊的白大纛從界凡山南面山谷裡升起來，旗角被山風拍得噼啪作響。代善在火牆外圍僥倖之後又被努爾哈赤嚴令趕往界凡山——不是來增援阿敏，而是來接替。阿敏連衝了兩天沒衝開北路軍正面，阿泰營地被燒。右翼潰散，阿敏自己還在坡後面蹲著收攏殘兵。努爾哈赤把手裡最能打的大貝勒派了過來，讓他務必在今日天黑之前打通界凡山隘口，重新封鎖北路軍往赫圖阿拉方向的通道。
代善帶了多人？楊昭在遠鏡裡數了數山脊線上陸續出現的旗幟——正紅旗。鑲紅旗。鑲藍旗，至三個旗的編制，騎兵鋪開來黑一片，馬頭此起彼伏湧如。但旗幟的間距比正常行軍要寬，鐮紅旗的佇列裡還夾著不裹傷的輔兵。這是殘部拼湊起來的，不是滿編。
“至六千。”楊昭把遠鏡收進懷裡，從條石上站起來，對蹲在旁邊正在往火銃管裡倒火藥的趙大彪說，“去告訴杜總兵，代善來了。讓他把左翼的炮營挪到右前方矮坡上，界對準南邊那條山谷出口——代善不會走正面，他會從側面過來。”
趙大彪把通條往銃管裡一捅，爬起來就往杜松的方向跑。他跑過林邊緣時踩斷了幾凍得發脆的枯枝，咔嚓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脆。
杜松正蹲在一棵被炮彈削斷的松樹樁上啃乾糧。他那件老羊皮襖上沾滿了漬和硝煙燻出的黑印，絡腮鬍上結了一層白霜，但豹眼裡的一點沒。趙大彪把楊昭的話複述了一遍，杜松把乾糧往懷裡一揣，站起來走到矮坡邊上往南邊山谷方向看了一眼。
“代善。老子跟他過手。”杜松的聲音低了，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罕見的審慎，“萬曆三十七年在順關外，他帶三百騎兵衝老子一千步陣，衝到陣前五十步突然分兩隊，左右包抄，把老子陣腳打了個窟窿。那次老子死了兩百多個弟兄。”他把斬馬刀從地上拔起來，刀背上的槽在晨裡泛著冷冽的藍，“這狗日的是努爾哈赤最能打的兒子。比阿敏狠，比皇太極。他不會衝炮陣——他會找你的炮管子轉不過來的死角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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