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寨降的當天夜裡，楊昭沒有睡覺。
他在寨牆最高的垛口後面鋪開一張從馬林輜重隊裡領來的空白宣紙，紙邊用兩塊從寨牆上下來的碎石頭住，被夜風吹得啪啪作響。寨牆下面是安寨守軍投降時堆在牆下的彎刀和弓弩，還沒有來得及清點庫，在月下泛著冷幽幽的。遠赫圖阿拉城的方向零星亮著幾支火把，火在城牆上搖曳不定，像鬼火一樣飄忽。
“趙大彪。”
“在！”趙大彪從寨牆下面連滾帶爬地竄上來。他臉上還糊著白天攻寨時濺上的泥，甲片上掛著幾不知道什麼時候粘上的松針，但眼睛亮得很——他知道將軍這個時辰他，肯定不是讓他來嘮家常的。
“把各營收攏來的斥候全部上來。我要逐個問話。”
趙大彪應了一聲轉就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多個斥候魚貫爬上寨牆。這些人是從各營收攏來的最幹的哨探——有杜鬆手下的關寧老兵，擅長騎馬滲和敵後偵察；有劉??麾下的川軍獵戶，從小在蜀道山嶺間長大，攀巖鑽林如履平地；還有馬林從宣府帶來的測繪兵，專門負責丈量地形。繪製行軍路線圖。這些人在過去的五天裡分頭潛赫圖阿拉周邊各個方向，遍了每一段城牆。每一座城門。每一水源和每一條進出城的道路。每個人回來的時候都帶著一泥和一臉疲憊，有人甲片上還著沒來得及拔掉的斷箭桿，有人靴底被凍土和碎石磨穿了出腳趾，但眼睛裡的一點沒。
楊昭把一新炭筆在寨牆石頭上磨尖，又從懷裡出幾張裁掌大的小紙片——這是他跟馬林的測繪兵學的法子：把紙裁小塊隨攜帶，每次觀察完一段地形就掏出紙片迅速勾畫幾筆，然後再摺疊藏好，萬一被俘也能趁敵人不注意把紙片吞進肚子裡銷燬。他盤坐在垛口下面背靠著冷冰冰的石牆，把最大的那張空白宣紙攤在膝蓋上，抬頭掃了一圈站一排的斥候們。
“從西城牆開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寨牆上的靜夜裡，“西門——有幾道門？門板多厚？門外有沒有甕城？吊橋是什麼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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