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預警號角再次吹響。這次是短促的三聲——發現敵軍衝鋒的訊號。接著號角聲被另一種更沉悶、更刺耳的聲音蓋住了。那是虎蹲炮的轟鳴。殿樑上的積灰被炮聲震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代善那件羊皮襖的肩上，落在莽古爾泰擱在案上的彎刀刀柄上，落在阿泰削了一半的箭桿上。
阿濟格走到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西面山坡上騰起一排白的硝煙，硝煙還沒散開，第二炮聲又響了。西門箭樓上的瓦片被霰彈掃中，碎瓦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城牆下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水。守城的弓手蹲在垛口後面抱著頭，有人把盾牌舉過頭頂，但盾牌擋不住虎蹲炮的霰彈——鐵砂碎石子從垛口裡灌進去，打在盾牌上當啷響，打在人上就是一串窟窿。
南面也響起了炮聲。馬林推過來的那三門虎蹲炮開始對著南城牆那段滲水的夯土牆轟擊。第一霰彈打在牆面上，夯土被炸開幾個臉盆大的坑，坑底出裡面的夯土層——夯土己經被滲水浸得發，鐵砂打進去不是炸開而是陷進去，像打在爛泥裡。第二霰彈把牆皮打塌了一大片，出底下發黃的溼土。阿泰站在殿門口往南了一眼，轉低聲對努爾哈赤說：“南牆開始剝皮了。”
努爾哈赤披著代善那件舊羊皮襖，坐在正殿的條案後面，把彎刀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刀還在鞘裡，刀鞘上的鯊魚皮被手腕滲出的膿染出了一塊暗。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方懸了片刻，依舊沒能握住刀柄。他抬眼著殿外被火和硝煙抹糊的城堞，朝莽古爾泰微微側了側頭：“去把我的馬牽到宮門口備好。”
莽古爾泰愣了一瞬——父汗雙手都廢了，備馬做什麼？但他沒有問出口。他從努爾哈赤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他己經很久沒有看到的東西——不是絕，是把所有賭注都輸了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那種沉靜。他轉大步往外走。阿泰站起來，把削了一半的箭桿擱在案角，跟著走了出去。阿濟格把手裡的韁繩甩給門口的親兵，回頭看了努爾哈赤一眼，也走了出去。
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努爾哈赤一個人。松木炭在炕裡發出最後一聲炸裂，一顆火星從炭堆裡跳出來，落在石板上閃了一下就滅了。他把彎刀放在膝上，用雙手的手背輕輕著刀鞘。刀鞘的鯊魚皮糙而悉——這把刀跟了他二十五年，刀鞘上的每一道劃痕他閉著眼都能出來。古勒山那一戰，他劈斷了布寨的彎刀，刀刃上崩了個口子，戰後他親自在磨石上磨了整整一夜才把缺口磨平。順關那一戰，他把刀架在張承胤的脖子上，刀刃離咽只有一寸，張承胤的結在刀鋒上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這把刀曾是他的右手，是他的威信，是他讓所有人跪下的理由。現在他連拔都拔不出來。
他把目從彎刀上移開，著殿外那片被炮火映亮的天。炮聲越來越。虎蹲炮的轟鳴、佛郎機的脆響、偶爾夾著幾聲火銃齊的悶雷聲，混在一起了一片持續不斷的低吼。城牆上的守軍開始還擊了——後金的小銅炮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轟鳴，但很快就被明軍的炮火了下去。西門外杜松的虎蹲炮打到了第三，箭樓上的瓦片被全部掀翻，出底下的木樑。南門外馬林的炮火集中在夯土牆的同一段，反覆轟擊之下夯土開始大塊大塊地往下剝落，牆下的泥水被濺上半空。北門外車牆後面的強弩手開始往城牆上拋弩箭，箭矢越過垛口落在城牆頂上，守城的弓手被得抬不起頭。東門外暫時還沒有開炮，但楊昭的輕騎和降兵輔隊己經在林緣列陣，把東門外那條唯一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努爾哈赤站起來，把代善那件羊皮襖裹，赤著腳走到殿門口。冷風灌進來，把他花白的髮辮吹得散。城裡的街巷在晨裡漸漸顯出了廓——那些他親手規劃的街道，那些他從建州左衛帶來的老部眾住過的房屋，此刻空空。幾條瘦狗在堆裡翻找食，狗鼻子嗅到城牆方向飄來的硝煙味，抬頭朝那邊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拱。城牆上有人倒下了，有人頂上去，倒下的人被抬下來放在城牆下，傷兵躺了一排，有的在，有的己經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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