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宮第五天，井底最後一口溼泥被摳上來的時候，阿濟格就知道這座宮城撐不過三天了。
他站在宮牆側的井臺上，低頭看著井底。井口是六角形的，井壁用青磚砌，磚裡原本長滿了墨綠的青苔，現在青苔已經幹得發白卷邊，手指一就碎末。井底原本是砂和卵石，長年累月被井水沖刷得圓潤，現在卵石之間只剩下一層黑褐的淤泥。淤泥表面裂開了背紋，裂邊緣翹起來，像一塊被曬乾的塘底。
輔兵用繩子把鑿井人吊下去。那鑿井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石匠，打了半輩子井，渾上下瘦得只剩骨架，肋骨一一凸出來，隔著皮襖都能數清楚。他在井底蹲了一整天，先用鐵鑿往下鑿，鑿了半天只在井底石上鑿出一個白印；又用手往泥裡摳，摳到指甲劈了手指淋淋的，摳出來的泥幹得像觀音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沒有一水腥味。他把摳出來的幹泥捧在手裡，仰頭朝井口喊了一聲：“阿濟格貝勒——井底乾了。”
阿濟格站在井口邊沿，臉上說不出是憤怒還是絕。他把手裡的鐵盔往井臺上一摔，鐵盔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滾進井口，哐哐噹噹地砸在井壁上掉進井底的幹泥裡。他轉大步朝正殿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步都震得井臺邊沿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汗王宮正殿裡，努爾哈赤坐在火炕上。火炕裡的火已經滅了——沒有柴了。宮裡最後幾棵松木昨天劈完燒了，輔兵把殿角堆著的樟木箱子劈了當柴燒，箱子劈開后里面滾出來的是從順繳獲的綾羅綢緞，繡金的緞面在火焰裡捲曲焦黑，發出刺鼻的焦臭味。努爾哈赤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披著代善那件右肋有刀口的舊羊皮襖，雙手擱在膝蓋上。手腕的潰爛已經從腕部蔓延到前臂，潰爛邊緣的皮呈深黑，潰爛中央能看見斷裂的腱斷茬，從蒼白漸變到烏黑，邊緣滲著黃膿水，膿水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火炕的石板上凝一層黏稠的暗膠狀。殿裡瀰漫著傷口腐敗的甜膩氣味，揮之不去。
阿泰蹲在殿角，面前的地上擺著一排削好的箭桿。他已經在同一個位置蹲了好幾天，削箭桿的作越來越慢，因為剩下的箭桿已經不多了。他把最後一箭桿拿起來看了又看，然後輕輕放下，站起來走到努爾哈赤面前，低聲說：“父汗，井水乾了。”
努爾哈赤沒有睜眼。他的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角有一道口子，說話時口子就往外滲珠，他用纏滿布條的手背把珠蹭掉。“還剩多水？”
“井底乾了。宮裡存水還有不到十桶——都是渾水，每桶水要沉澱半天才能喝。”阿泰頓了頓，“守宮的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瓢水。昨晚有個弓手得不了，喝了馬尿，今天早上嗓子腫得說不出話來，郎中說是馬尿裡有毒，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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