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爾泰被關在安寨地窖裡的第十一天，楊昭來了。
地窖原本是安寨頭人冬天囤蘿蔔用的，半埋在山坡上，四壁用碎石和泥漿砌，冷溼。窖頂開了一個掌大的氣孔，日從孔裡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慘白的斑。莽古爾泰就被綁在這塊斑旁邊的柱子上，雙手反剪，麻繩在腕上纏了七八道，勒進皮裡，手腕腫得跟蘿蔔一樣。他的右眼在界凡山被弩箭傷，腫已經消了大半，但眼皮上留了一道暗紅的疤，合不上，半睜半閉地對著氣孔進來的。左眼還是好的，聽見地窖門被推開時猛地睜開，瞳孔在幽暗裡針尖大的一點。
楊昭是一個人下來的。他沒有帶親兵，沒有帶火把，只在窖門口停了一下讓眼睛適應地窖裡的昏暗。然後他走下石階，靴底踩在溼的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莽古爾泰面前三步遠站定，把手裡提著的食盒擱在地上。食盒是陶的，盒蓋上結了一層水珠，揭開來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羊湯，湯麵上漂著蔥花和厚厚一層油花，旁邊摞著三張剛烙好的雜糧麵餅，餅面上還印著火炕烙出的焦黃格子。
莽古爾泰聞到湯的氣味，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已經連續多日沒吃過熱食了——安寨的降兵每天給他送兩頓雜糧糊糊，糊糊是用冷水攪的，喝下去胃裡發涼。他看著那碗羊湯，又抬頭看著楊昭，獨眼裡翻湧著複雜的緒。他在界凡山岩盤上親眼見過這個年輕人三劍廢了父汗雙手。一劍擊倒鰲拜。一招摔飛自己，此刻這個年輕人正蹲在他面前把食盒往他腳邊推了推，作很輕。
“吃。”楊昭說。他拔出匕首，刀刃在氣孔下來的裡閃了一下。莽古爾泰下意識繃了肩膀，但楊昭沒有刺他——匕首割斷了綁在他腕上的麻繩，繩頭彈開時扯掉了幾汗，手腕上的勒痕出來，皮翻開的地方滲出黃水。楊昭把匕首回腰間，將食盒又往前推了推。
“馬林賬冊上記著，你這幾天每頓只喝半碗糊糊。人都快虛了，綁不綁都一樣。”
莽古爾泰活了一下僵的手腕，骨節咔咔作響。他沒有馬上去拿麵餅，而是把後背靠在柱子上，用沙啞的嗓音問：“什麼時候殺我。”
“不殺你。你二哥阿敏降了，現在住在蘇子河畔降兵安置營裡。你四弟皇太極今天早上替我給宮裡寫了勸降信。”楊昭從懷裡出兩張疊好的紙，展開鋪在食盒旁邊。第一張是皇太極親筆寫的勸降信，滿文，字跡潦草但筆鋒凌厲；第二張是阿敏的口述記錄，下面摁著阿敏的指印，指印上還沾著昨天吃烤時蹭上的炭灰。“他們都還活著。”楊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莽古爾泰耳朵裡，“我來找你，是要你去辦一件事——開門獻降。把汗王宮正門開啟，帶著宮裡剩下的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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