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點了點頭，蹲下來重新把認旗蓋好。他的手指在認旗邊緣停了一下——那面認旗是正黃旗的，不是鑲藍旗的，旗面上還留著一個被炮彈打穿的窟窿。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門箭樓殘基上那幾面還在風裡獵獵作響的龍旗，又把頭低下去，雙手把阿敏的從門板上托起來，扛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降兵營走去。
就在這時，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趙大彪帶著幾個宣府兵押著兩個人從廢墟後面走出來——兩個人都穿著降兵營統一發放的舊棉袍，號牌掛在脖子上，但臉上的表截然不同。走在前面的那個鬚髮花白，低著頭一言不發；跟在後面的那個年輕些，角還長著細細的絨，但眼睛裡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趙大彪把兩個號牌往楊昭手裡一塞：“將軍，巡營記錄核對過了。昨晚後半夜溜出去的三人裡，有兩個在天亮前被抓回來了——就是這倆。還有一個薩哈連的，往渾河上游方向跑了，輕騎兵正在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兩人是鑲紅旗的，不是鑲藍旗。號牌登記冊上寫得清清楚楚——鑲紅旗，阿泰貝勒帳下舊部。年長的穆克圖，年輕的額勒渾。”
楊昭接過號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鑲紅旗的標記清清楚楚。他走到穆克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鬚髮花白的老兵。穆克圖沒有抬頭，只是把脖子上掛著的號牌摘下來，雙手捧著舉過頭頂。他的手指糙得像老松樹皮，指節上全是凍裂的口子。他用滿語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疲憊。
皇太極在旁邊翻譯：“他說，人是他們殺的。木樁是額勒渾削的，手的是跑了的薩哈連。他們本來想殺阿泰——嫌阿泰投降太乾脆，丟了鑲紅旗的臉。但阿泰帳篷外面有哨兵守著，他們靠不近，就翻進了旁邊的帳篷。阿敏睡在帳篷最裡面，沒有哨兵。”
“為什麼殺阿敏？”楊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凍土裡。
穆克圖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說了很長一段滿語。皇太極逐句翻譯，聲音越來越低：“他說——阿敏是鑲藍旗的貝勒，不是鑲紅旗的人。但阿敏在界凡山第一個放下刀，帶了壞頭。如果阿敏不降，鑲藍旗就不會跟著降。鑲藍旗不降，鑲紅旗也不會被著降。他殺阿敏，是要讓所有降兵看到——投降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額勒渾猛地抬起頭，他掙了後的宣府兵，朝帳篷外那群拿著號牌的鑲藍旗降兵吼道：“你們也是鑲藍旗的人！你們也是跟著汗王打過古勒山的人！現在你們蹲在這裡，刀都沒了，號牌掛在脖子上像狗一樣被明軍趕著走！阿敏帶你們投降，這就是下場——活該死！”
鑲藍旗降兵群裡起了一陣波瀾。有人把號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攥在手心裡，指節得發白；有人低下頭去不敢看帳篷前面那扇門板；有人用滿語低聲嘟囔著什麼，聲音被晨風吹得斷斷續續。帳篷前那條窄窄的甬道里滿了人，卻靜得能聽見遠防火邊新挖的碎石被風颳下沿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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