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外城西南角那柱黑煙徹底散盡的時候，趙大彪從西門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碎了石板路上新結的薄冰。他在楊昭面前勒住馬，翻跳下來時腳下一差點摔倒，臉上的胡茬掛著汗珠，嗓音沙啞而急促：“將軍——西門外出事了。阿敏死了。”
楊昭正在防火旁邊蹲著檢視被燒焦的糧袋殘骸，聞言站起來把手裡半截焦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菸灰。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西門方向。暮正從西面山脊上下來，把整座赫圖阿拉城籠罩在一片鐵鏽的餘暉裡。西門箭樓的殘垣斷壁在夕照中像一被剔了皮的巨骨架。
“怎麼死的。”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
“昨晚後半夜，西門降兵營裡有人進去，用削尖的木樁捅的。”趙大彪著氣，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木樁是從降兵營帳篷支柱上劈下來的，削得跟矛尖一樣。傷口在左肋，從下往上斜著捅進去的，木樁卡在肋骨裡拔不出來，兇手把兇留在傷口上跑了。阿敏沒當場死——他用手撐著地爬到帳篷門口，手還在外面，是今早上被巡營的宣府兵發現的。流了一地，人早就涼了。”
楊昭沉默了幾息。降兵營裡所有武在營時都已收繳完畢，彎刀。短斧。匕首全部堆在宮門外的兵堆上等著熔鍊。但木頭——帳篷支柱。柵欄木樁。柴火堆裡的松木——這些東西沒法全部清繳。他轉頭看著西門方向，把手裡半截焦麻袋扔進防火，走到馬樁前翻上戰馬，把長劍掛在馬鞍側最順手的位置。“帶路。”
西門降兵營設在赫圖阿拉西門外一片被戰火削平了的民居廢墟上。這裡原本是鑲藍旗普通兵丁的家眷區，圍城時被杜松的火炮轟塌了半邊，剩下的殘垣斷壁被宣府步兵清理出來搭了十幾頂帳篷。所有降兵在營前都經過了嚴格的繳械程式——杜松的關寧老兵在營門外設了一道卡，每個進營的降兵必須把武放在營門兩側的兵堆上，然後由宣府文書逐一登記姓名和所屬牛錄，領了號牌才能進營。號牌是楊昭讓馬林用繳獲的松木板裁的，每塊掌大，上面用炭筆寫著降兵的編號和帳篷號，背面蓋著經略府的硃砂印。沒有號牌的人不許在營走，這是營第一天就定下的規矩。
但規矩管不住所有人。阿敏的帳篷在最西面靠近西門箭樓殘基的位置，帳篷不大，用從戰場上撿來的破布和松木杆臨時搭。帳簾半敞著，簾布上濺著一片已經乾涸的暗紅漬。帳篷門口的碎石地上丟著一削尖的松木樁，木樁一頭沾滿了，另一頭還帶著被掰斷的木茬——顯然是從帳篷支柱上掰下來的，斷口參差不齊，上面還殘留著幾松針。
楊昭翻下馬，彎腰鑽進帳篷。阿敏的已經被宣府兵抬到帳篷外面的一塊門板上，上蓋著一面從西門箭樓上取下來的殘破認旗。認旗遮住了他的臉和口，只出兩條——左膝蓋以下管被浸，右腳的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著的腳底板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楊昭蹲下來把認旗揭開一角，看見了阿敏的臉。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角還殘留著昨晚咬牙關時咬出的痕。他的左手還保持著向前出的姿勢，五指張開，手指上全是乾涸的泥，指甲裡嵌著從地上爬行時摳進去的碎石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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