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阿德把那枚金戒指從紅繩布袋裡拿出來，放在那張紙旁邊。尤素福沒有戒指。他只是低頭看著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久到棚屋裡的油燈閃了一下，火苗在玻璃罩裡劇烈地晃了幾晃，又慢慢穩定下來。然後他轉過，走到棚屋角落裡那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床鋪前面，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掌大的木板，邊緣被磨得，表面用烙鐵燙著一個名字——薩阿德。字母排得不太均勻，第一個薩德和第二個薩德之間的間距太寬了，中間的艾利夫被得有點歪，但那三個字母都燙得很深，每一道烙痕都穿了木板的表層纖維，在背面留下略淺的焦痕。
“這是我弟弟燙的。他不會說話，但他在廢墟里撿了一生鏽的鐵釘，把它放在火裡燒紅了，然後在這塊板子上燙你的名字。他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是誰，但他看我每天晚上對著戒指發呆，就搶走了戒指。我不給他，他咬了我的手——你看，這裡還有疤。”他把右手手背翻過來，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舊咬痕，疤痕已經白了，但還能清晰地辨認出牙齒的廓。然後他把戒指側那行字指給薩阿德看——那行字是他後來刻上去的，用的是修鞋的錐子，在金屬表面一下一下地鑿。每一個字母都刻得很淺很歪，因為他不敢用力，怕把戒指鑿穿了。他說他在第一個難民營裡學了三個月的字母，只會寫艾利夫、和塔，寫不出更覆雜的詞。所以他只刻了那幾個字——“我不會寫。對不起。”——然後他停下來了。不是因為他不想寫更多，而是因為他確實寫不出更多。他把戒指放在枕頭下面，打算等自己學會了更多字母之後再加一句。但他一直沒學會更多。不是沒有老師——難民營裡有志願者在教，他每次都想報名，但他看到教室裡的孩低著頭寫字的樣子就會想起赫拉，想起那隻握筆的手，想起自己站在父親後像一個幫兇。他不敢進教室。他只是在帳篷外面聽，用撿來的報紙碎片在地上描，描了三年，才描會了戒指側那五個字。
“後來仗打得更兇了。修鞋攤被炸了兩次，錐子也丟過，戒指我一直在袍子側口袋裡。有一次換營地，卡車翻了，我從車斗裡摔出來，袍子口袋的線斷了，戒指掉進泥裡找不到了。我在泥裡找了整整一晚上，手指摳進了碎玻璃，摳出了——就是這隻手。天亮的時候找到了，它被在翻倒的卡車胎下面，戒指沒變形，但側的字被胎花紋磨淺了一點。我找營地裡的鐵匠借了一個放大鏡，確認字還在，然後把它重新回口袋裡。”他把右手攤開，掌心和指腹上有好幾道細小的白舊疤，和薩米爾手掌上那道被碎玻璃劃的疤一樣，和他的手背上被弟弟咬的月牙形舊疤疊在一起，像一本用皮裝訂的賬本，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個條目。
薩阿德把那張寫著十二個“自由”的紙重新摺好，放回鐵皮盒子裡。然後把戒指放在尤素福的修鞋攤上，和那雙剛換了鞋底的式皮鞋並排。
“我不是來還戒指的。戒指是你母親給我的見面禮——在納伊瓦家院子裡把它塞進我手心裡，說結婚那天戴在右手上。我沒戴。我把它和嫁一起塞進包袱最底層，帶著它走了沙漠，走了達里亞，走了卡里姆營地，走了庫法。它在我字典的夾層裡躺了兩年，和塔裡克老師的信、我姐姐的字條、一顆藍玻璃珠、一包口香糖放在一起。後來我媽媽把它從字典裡拿出來放在我枕頭上，說——這枚戒指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給你戴的，是你決定什麼時候戴、戴在哪手指上、或者不戴。現在我把的話轉給你——這枚戒指不是你刻的錯字，是你寫的第一個句子。”
尤素福把戒指拿起來，用手指著側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的手指很，指腹上全是修鞋磨出來的老繭，但他那些字母的作和薩阿德在石板學校瑪雅畫的藍小人時一模一樣——不是，是確認。確認每一個筆畫還在，確認自己沒有記錯它們的形狀，確認在泥裡找了一整晚找回的不是一塊金屬，而是一句話。
“我現在會寫更多了。去年安置點來了一個志願者老師，是退休的中學教師，一隻眼睛瞎了，另一隻也不太好，但他每天晚上在桑樹下開夜課。我在他那裡學了半年——不是隻學字母，是學寫句子。我寫的第一個完整句子是——”他從修鞋攤下面拿出一箇舊練習本，封面用針線重新裝訂過，翻開第一頁。第一頁上只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和他刻在戒指上的一樣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母都站得很直——“我尤素福。我以前不會寫自己的名字。現在我會了。”
薩阿德接過那本練習本，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寫滿了短句，有的只有三四個詞，有的長達一整段。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一句話，墨跡比他前面的所有練習都要新鮮——“今天聽說仗打完了。我想起赫拉院子裡那棵檸檬樹。我想回去看看它還在不在。如果不在，我就再種一棵。”在這一頁的空白用鋼筆加了一句話——“那棵樹還在。被彈片削斷了半邊樹冠，但從達里亞到卡里姆，它所有的種子都發芽了。你種的那幾顆沒長出來的，不怪你。不是每一顆種子都能在帳篷門口發芽。”把練習本還給尤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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