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收好工，繫好袋子。 這是他賴以生存的最後防線，哪怕睡覺也不能離。 粥確實是稀的，幾乎照得見人影，米粒沉在桶底。沈硯也不嫌棄，端起豁了口的瓷碗，幾口灌進胃裡，熱氣稍微驅散了的寒意。
角落裡瀰漫著汗臭、腳臭和發黴稻草的味道。 他剛坐下，旁邊幾個原本躺著的漢子就坐了起來。 領頭的是個頭，臉上橫著一道暗紅的疤。 他上下打量著沈硯，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頭闖進領地的孤狼。 “新來的？”頭手裡拋著一顆石子，“哪條道上的？”
沈硯把工袋墊在頭下，背靠著發黑的牆壁，儘量減自己的防死角。 “路過，討口飯吃。” “路過？” 頭咧笑了，出一口黃牙，“這片灰帶，沒有‘路過’這一說。要麼你是行會的徒弟，有字號；要麼你是幫會的兄弟，有香堂。你是哪種？”
“我都不是。”沈硯閉上眼，試圖結束對話。 一隻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頭湊近了，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危險的試探： “沒字號，沒香堂，那就是也沒路引咯？”
沈硯猛地睜開眼，肩膀微微一沉，卸掉了對方的力道。 “有沒有路引，跟你有關係嗎？” “關係大了。” 頭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沈硯懷裡的工袋。 “兄弟，好心提醒你一句。在這地方，沒有路引的人就是‘票’。白天你是個匠人，晚上……誰知道你是誰？”
周圍幾個苦力發出低沉的笑聲，那是某種看了規則後的冷漠。 沈硯沒有回應。 他知道對方在試探他的底細。這種時候，怯就是死，太也是死。 他只是把手進懷裡，握住了那把銼刀的柄。 頭討了個沒趣，也是忌憚沈硯剛才的那手利落勁兒，罵罵咧咧地躺了回去。
夜深了。 棧房的門被鎖上，但那剛修好的門軸依然能擋住外面的風。 牆裡進幾縷，那是巡捕房的巡邏隊正在碼頭上檢查。 沈硯過板壁的隙向外看。 一隊穿著黑制服的華捕提著馬燈走過，手裡拿著藤條，時不時打著路邊的流浪漢。而在他們後，兩個高大的紅頭阿三牽著狼狗，那是租界巡捕房的配置。 這片灰帶，既不完全屬於華界衙門，也不完全屬於租界工部局。 它是兩方勢力出的膿瘡，也是唯一的通氣孔。
隔壁板壁後傳來兩個人的低語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聽說了嗎？老張家那小子昨晚沒回來。” “被帶走了？” “嗯。巡捕房最近查得嚴，說是要抓‘不安定分子’。那小子是個黑戶，連個保人都沒有，被帶走時連名字都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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