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端著茶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一桌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他說他不會講話，就想說一句：今天人齊，他高興。他說完就坐下了。李芸拍了拍他的手背。
媽，浩然放下筷子，說他們再拍一張全家福吧。今天人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明軒一眼，明軒點了點頭。
好。李芸說。
浩然把手機架在電視櫃上，設好定時，跑回來站在李芸後。明軒站在另一邊，把亮亮從嬰兒椅裡抱出來舉在胳膊上，亮亮咯咯地笑起來。陳曉站在明軒旁邊，幫他扶著亮亮的後背。林小雨把涵涵抱起來，涵涵說我自己站，林小雨把放下，跑到邊，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王建坐在李芸旁邊，兩隻手握著放在桌上。
李芸看著鏡頭，角微微上揚。
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剛嫁進王家的那年，在堂屋裡拍第一張全家福的時候站在最邊上，婆婆坐在正中間，懷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想起明軒出生的那個雪天，在產床上一個人簽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寫不字。想起婆婆端著湯坐在床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說姓什麼都一樣。想起那封書——芸兒親啟，婆婆的筆跡，娟秀工整，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裹著糖的釘子。想起在法國梧桐樹下哭了一個下午，一個陌生的老太太遞給一瓶礦泉水，說姑娘喝點水。想起浩然在律師事務所走廊裡攥拳頭擋在面前，那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用全的力氣吼了一句你們憑什麼。想起明軒在作文字上寫所以我覺得他不是我的家人，寫到那個人的最後一捺時把筆推開了又拉回來。想起王建在路燈下說對不起，把他的手甩開了又拉回來。想起浩然說他的孩子名字裡要有兩個姓，想起明軒把戒指套在陳曉手上說謝謝你願意嫁給我這個姓李的。想起涵涵第一次喊的時候那隻熱乎乎的小手著的臉。想起亮亮出生的那天守在產房外面，聽到第一聲啼哭的時候王建握著的手，他們都沒說話，但都紅了眼眶。
從廢墟里爬出來，花了二十多年。但此刻正好，坐在這張長桌旁邊，邊是的丈夫、的兩個兒子、的兒媳、的孫子孫。風吹過落地窗的紗簾，輕輕地飄起來又落下。涵涵拿著那隻褪了的橡皮泥小狗放在茶几上，說明軒叔叔，小狗又歪了。明軒蹲下去把小狗扶正，說明天他給它重新一條尾。
哢嚓。快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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