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場撕心裂肺的悲號，如同驟然席捲的狂風驟雨，猛烈地衝撞過每一寸溼漉漉的空氣，留下滿地狼藉的泥濘和一種近乎虛的死寂。趙衛東高大的軀在泥水裡蜷一團，額頭抵著冰冷的、沾滿汙泥的藤椅，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泣都像是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力氣。那半截斷裂的青銅鎮尺，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稜角幾乎要嵌進皮裡，了連線他與藤椅上那個枯槁影唯一真實的。
“爹……爹……”他破碎的哽咽聲低低地在嚨裡滾，如同瀕死的在舐深可見骨的傷口，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和無措。三十二年的漂泊、尋找、絕與此刻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將他徹底擊垮在這片泥濘之中。他甚至不敢抬頭，不敢再去看父親那張被痛苦和青灰紋路扭曲的臉，彷彿只要不看，那沉重的呼吸聲就能證明這並非一場幻夢。
曉曉小小的依舊依偎在藤椅旁，小臉上淚痕未乾，大眼睛紅腫著。看著泥地裡那個蜷抖的陌生男人——的“叔叔”，看著他上那件溼的、沾滿各地不同泥土和草屑、磨損得幾乎看不出原的軍綠棉大，看著他握斷尺、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的手。巨大的悲傷和一種脈深奇異的悸，讓小小的膛也堵得發慌。出小手，怯生生地、極其輕微地了趙衛東劇烈起伏的、沾滿泥漿的肩頭。
那微小的，卻讓趙衛東渾猛地一！他如同被烙鐵燙到，驟然抬起頭，佈滿、被淚水和泥漿模糊的眼睛驚恐地看向曉曉，眼神里充滿了被巨大痛苦淹沒後的脆弱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防。
曉曉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嚇得回了手，大眼睛裡瞬間又蓄滿了淚水，帶著委屈和無措。
“作孽……真是作孽……”一聲帶著濃重哭腔的嘆息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陳姐胡地用袖抹著臉上縱橫錯的淚痕，那額角被布條草草住的傷口又滲出，混著淚水和汙泥，狼狽不堪。看著泥地裡失魂落魄的趙衛東，看著藤椅上氣若游、還在無意識搐的老趙，再看看旁邊嚇得瑟瑟發抖的曉曉，一混雜著心疼、酸楚和巨大疲憊的力量終於支撐著搖搖晃晃地站直了。
“都……都別愣著了！”吸了吸鼻子，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像是在命令自己，也像是在喚醒這院中所有被悲傷凍結的靈魂。彎腰，一把扶起剛才掉落在泥濘裡的破搪瓷臉盆，盆底還汪著渾濁的泥水。“曉曉，去！把爐子裡的火捅旺點！粥怕是糊了底了！再……再燒一鍋熱水！快！”急促地吩咐著，目掃過趙衛東，“你……衛東是吧？別在地上趴著了！快起來！把你爹……把爹抱屋裡去！這外面溼氣重，冰窖似的，他……他不住！”
陳姐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急切，驅散了部分凝重的悲傷。曉曉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用力地點點頭，抹了把眼淚，轉就跌跌撞撞地往廚房跑。趙衛東被陳姐那聲“爹”和“抱屋裡去”的命令震了一下，混沌的腦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藤椅上父親那張青灰、痛苦搐的臉，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他害怕自己笨拙的作會再次傷害到父親，害怕這失而復得的至親下一刻就會在懷裡徹底失去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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