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夫扛著開山鋤轉過山坳時，正瞧見阿梨踮腳往高系紅布條。靛青布條浸過枇杷葉，在風裡招展如折翅的蝶。他數了數，統共二十三道，恰合阿梨家老茶樹的年數。
"他們今早要量地。"道夫把鋤頭往地上一杵，鐵撞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阿梨腕子一抖，麻繩尾梢掃過眼睫，在顴骨了道淺紅。道夫瞧見襟口出的半截紅繩，底下墜著個布的茶苞，針腳細，必是熬了好幾宿。
日頭爬過茶尖時，西裝革履的人果然來了。領頭的手持羅盤，金鏡框得鼻樑發紅，說是要測什麼"風水龍脈"。阿梨攥著紅布條退到界碑旁，見那人鞋底沾著半片碾碎的茶芽，沁進小牛皮紋路里，倒像刺了朵青花。
道夫忽然往前了半步，恰擋住阿梨半邊子。他頸後新剃的發茬泛著青，混著汗珠子在下晶亮。羅盤指標突然瘋轉，拿羅盤的哎喲一聲，說這地界犯衝。阿梨低頭瞧見道夫磨破的鞋幫裡，出半截染著茶漬的布——正是那日落在茶田的。
午後起了山嵐，溼氣裹著硝石味往人骨頭裡鑽。阿梨坐在門檻上揀茶青，瞎子阿婆教的"三揀四不揀"口訣唸到第三遍，忽聽見院牆外窸窣響。竹篾筐裡新採的茶芽上，不知何時多了把鮮蕨菜，鬚上的泥還是溼的。
月牙兒爬過屋脊時，阿梨黑往道夫家茶園去。布鞋裡墊著曬乾的薄荷葉，走起路來沙沙響。繞過老樟樹，卻見道夫著膀子在壘石堰，背上新結的痂讓月鍍銀鱗。阿梨剛要退，忽見他腳邊擱著個瓷碗，碗底沉著幾片煮過的枇杷葉——正是治刀傷化膿的土方子。
"給你。"道夫轉時差點撞翻瓷碗，手裡攥著塊黢黑的什。阿梨湊近才看清是雷管碎片，鋒利的斷口還沾著茶。道夫說晨起在自家茶園拾到的，怕是那日炸山崩過來的。阿梨用帕子裹了揣進懷裡，帕角繡的茶苞過他掌心，麻的。
穀雨過後的第七天，開發商要在祠堂開"懇談會"。道夫蹲在廊柱後頭，看那金眼鏡往八仙桌上排開紅綢裹的銀元。老族長咳嗽一聲，說茶山是祖宗留下的脈。阿梨在東南角，數著供桌上新換的檀香燃了幾寸——那香還是家去年獻的茶花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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