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傍晚，基金會的院子裡，餘姐拿著一個信封，站在手藝室門口，喊了一聲：“發工資了——”裡面的人紛紛放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張瀾的媽在醃菜組，這個月醃了三壇酸菜、兩壇鹹菜、一罈醬菜，餘姐嚐了，說味道不錯，給評了箇中上。接過信封，開啟，裡面是十六塊錢。數了數，又數了數，手指有些抖，然後把錢小心地摺好，塞進的口袋裡，拍了拍，又拍了拍。旁邊的人問拿了多，不說，只是笑，笑得眼睛眯一條。
張瀾的爸在編筐組，這個月編了二十八個竹筐、十五個竹籃、十把竹椅。他手藝好，編得快，編得結實，餘姐看了，給他評了個優。他接過信封，開啟，裡面是二十六塊錢。他數了數，沒有像張瀾的媽那樣激，只是把錢摺好，放進上口袋，扣上釦子，拍了拍，然後繼續去編筐了。張瀾的媽看了他一眼，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張瀾的侄子在麵館，這個月跟著劉叔學會了下麵條、煮餛飩、做澆頭。劉叔說他學得快，幹活也勤快，月底給他算了二十塊錢。他接過錢，攥在手裡，攥得的，指節泛白。他想起上個月這個時候，他還坐在老家的門檻上，手裡著一沒點的煙，不知道明天該幹什麼。他把錢摺好，塞進的兜裡，然後從耳朵上取下那菸，看了看，扔進了垃圾桶。
張瀾的哥和嫂子在地裡忙了一個月，種了藥材、養了鴨、栽了果樹。藥材還沒出苗，鴨還沒長大，果樹還沒開花，所以沒有工資，只有零花錢，一人三塊。張瀾的哥接過那三塊錢，攥在手裡，看了看，揣進兜裡，沒有說話。張瀾的嫂子也接過三塊錢，低著頭，手指絞著角。表哥走過來，蹲在他們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支給張瀾的哥，自己點了一支，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說：“別急。我們前三個月也是這樣，一分錢沒有，只有零花錢。後來藥材收了，鴨長大了，果子賣了，錢就來了。你們這才一個月，急什麼。”張瀾的哥接過煙，沒點，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別到耳朵上，笑了：“不急。慢慢來。”表嫂也走過來，拉著張瀾的嫂子的手，笑著說：“走，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上個月剛孵的小，現在長大了不，茸茸的，可好看了。”張瀾的嫂子被拉著，踉踉蹌蹌地跟了過去。
晚上，表哥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烤了幾條魚，煮了一鍋粥。張瀾的哥和張瀾的嫂子也過來了，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表哥從屋裡拿出一瓶酒，倒了四杯，一人一杯。張瀾的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齜牙，又喝了一口。張瀾的嫂子小口小口地喝著，臉紅了，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火的緣故。表哥放下酒杯，看著張瀾的哥，說：“再熬兩個月，等藥材收了，鴨大了，果子了，你們就能拿錢了。到時候，給弟妹買件新裳。”張瀾的哥看了張瀾的嫂子一眼，張瀾的嫂子低著頭，角彎著。他笑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月照在院子裡，照在那堆火，照在那幾個人上。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和烤魚的香味。張瀾的哥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了個懶腰：“睡了，明天還要幹活。”張瀾的嫂子也站起來，收了碗，跟著他進了屋。燈滅了。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銀子。
發工資那天，基金會的院子裡比過年還熱鬧。餘姐拿著厚厚一沓信封，挨個喊名字，聲音裡都帶著笑。
張瀾的爸排在第三個。他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四十塊錢。四十塊，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手指有些抖，也抖，但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把錢摺好，塞進口袋，扣上釦子，拍了拍。旁邊的人問他拿了多，他搖搖頭不說，但角彎著，怎麼也不下去。這個月他編了小——竹編的兔子、狐狸、小鳥，活靈活現，拿到市場上很快就賣了。他又做了幾樣糕點，桂花糕、綠豆糕、紅豆糕，賣相好，味道也好。還打了一套小桌椅，櫸木的，打磨得鋥亮，被一個客人看中，當場買走了。四十塊，他想都不敢想。他蹲在院子裡，了菸，眯著眼看著天上的雲，心裡盤算著，再幹幾個月，能給念安打一張小床，雕上花，刷上漆，比店裡賣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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