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瀾的爸這一個多月,編筐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他編的竹籃、竹簍、竹筐,結實耐用,拿到市場上很快就賣。他還編了好多小——兔子、狐狸、小鳥,活靈活現的,孩子們喜歡,大人們也喜歡,供不應求。可他的手在,心卻一直懸著。那個瘦高個的男人,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門,去街角的公用電話亭,打完電話就往巷子裡送紙條。他盯了快兩個月了,清了那個人的路線、時間、接頭的人。接頭的人穿工程師的工裝,脖子上有朵金的小花刺青,他看得很清楚。
他每次盯梢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跟太近,不敢看太久,怕被發現。他一個糟老頭子,編了一輩子竹筐,打了一輩子傢俱,從沒幹過這種事,心裡慌得很。但他覺得這事不對,基金會里都是醃菜、織布、做糕點、做布藝的普通人,有什麼值得他們這樣費心思?他不敢跟別人說,怕打草驚蛇,也怕連累別人。他只能等,等南嘉來。
南嘉一般每週來基金會一兩次,看看賬目,問問況。那天下午,剛進院子,張瀾的爸就從手藝室裡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編了一半的竹籃,走到面前,說:“南嘉,你看看這個籃子,底兒打得結實不?”南嘉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點點頭:“結實。叔手藝真好。”張瀾的爸笑了笑,低聲音,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說:“南嘉,我跟你說個事。你跟我來。”他轉往手藝室後面的倉庫走,南嘉跟在他後面。倉庫裡堆著竹條、木料、罈罈罐罐,線暗,氣味悶。張瀾的爸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那個瘦高個,姓孫的,每天下午三點出門,去街角電話亭打電話,打完就往巷子裡送紙條。接頭的人穿工程師的服,脖子上有朵金的小花刺青,藏在領下面,我就是恰巧看到的。”他說話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好久終於說出來了。南嘉聽了,沒有說話,從隨帶的包裡拿出幾張卡片,遞給他。張瀾的爸接過來一看,卡片上印著各種圖案,有花、有鳥、有云、有幾何圖形。他翻到第三張,手頓住了——那是一朵金的花,和他看到的那個刺青一模一樣,只是卡片上的更大、更清晰。他看著那朵花,又看了看南嘉,南嘉點了點頭。他把卡片還給,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事我知道了。你別管了,當不知道。後面會有危險的。”南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張瀾的爸看著,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點了點頭。南嘉把卡片收回包裡,轉開啟門,走了出去。張瀾的爸站在倉庫裡,手裡還攥著那個編了一半的竹籃,站了很久。從窗戶照進來,細細的一縷,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糙的手指上。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籃子,籃底已經打好了,嚴合,結實得很。他輕輕嘆了口氣,把籃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開啟門,走了出去。有些刺眼,他眯著眼,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轉回,走向手藝室。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竹條,繼續編籃子。手在,心卻一直在想那朵金的花。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形形的人,從沒見過這樣的花。不是花,是記號。是那些人的記號。他低下頭,一一編著竹條,編得很慢,像是在用編筐的手藝把這些煩心事一點一點下去。編好了,他端詳了一下,又拆了重編。不行,心不靜,編出來的東西也不結實。
傍晚,張瀾的爸去食堂吃飯,端著碗坐在角落裡。那個瘦高個的男人也來了,還是低著頭,吃得很快,三兩下完一碗,起走了。張瀾的爸看著他走出食堂,低下頭,繼續喝粥。粥是稠的,熬了很久,米粒都開花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日子。他不打算再盯了。南嘉說了,當不知道。他一個糟老頭子,編了一輩子竹筐,打了一輩子傢俱,這些事,不該他管。可他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影子消失在暮裡。張瀾的爸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來,慢慢走回手藝室。燈還亮著,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竹條,繼續編籃子。夜深了,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也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編完最後一個籃子,站起來,捶了捶腰,關了燈,慢慢走回宿舍。張瀾的媽還沒睡,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針線,在補一件舊服。看到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張瀾的爸沒有回答,了鞋,躺到床上,面朝牆壁。張瀾的媽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補服。燈滅了。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張瀾的爸睜著眼睛,看著那道,腦子裡全是那朵金的花。他閉上眼睛,翻了個,把被子拉過來,矇住了頭。睡不著。心裡像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