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院子，張瀾的表哥和表嫂已經在地裡了。表哥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土，正眯著眼看土質。表嫂在旁邊拔草，腰彎得很深，頭幾乎要到地面。聽到靜，表哥抬起頭，看到孫哥，笑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迎上來。孫哥把車停穩，跳下來，指著張瀾的哥和嫂子說：“這是你們新鄰居，在旁邊那塊地種藥、養養鴨、種水果。”表哥看了張瀾的哥一眼，出手：“哥，來了？”張瀾的哥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來了。以後一起幹。”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表嫂也走過來，拉著張瀾的嫂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說：“走，我帶你去看住的地方。屋子收拾好了，床鋪好了，被子是新曬的。”張瀾的嫂子跟著往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張瀾的哥，張瀾的哥衝點了點頭，轉回頭，跟著表嫂進了屋。
院子裡，表哥和張瀾的哥蹲在地頭，孫哥站在旁邊，指著遠的那片地說：“這塊地給你們種水果，那塊地種藥材。舍鴨舍在那邊，回頭我讓人來搭。你們先種地，養養鴨慢慢來。”張瀾的哥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遞給表哥，表哥擺擺手：“戒了。種地呢，什麼煙。”張瀾的哥愣了一下，然後把煙別回耳朵上，笑了：“那我也戒。”表哥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照在兩個男人上，影子拖得長長的。
傍晚，張瀾的侄子從麵館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他的耳朵上還彆著那菸，沒點，但上多了一條圍，白的，上面沾著麵和油漬。他低頭看了看圍，手了，角彎了一下。劉叔從店裡探出頭，喊了一聲：“明天早點來，教你麵。”張瀾侄子回過頭，應了一聲：“好！”聲音很大，把劉叔嚇了一跳，然後笑了。
張瀾的媽在基金會的食堂裡吃著晚飯，面前是一碗雜糧飯，一盤炒青菜，一塊紅燒。慢慢嚼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味。餘姐坐在對面，也在吃飯，吃完了，放下碗，看著說：“阿姨，明天開始醃菜。先醃一罈酸菜，讓我看看你的手藝。”張瀾的媽放下筷子，直了腰板，聲音不大，但很穩：“好。明天醃。”餘姐看著，笑了，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夜降臨，鄉下那院子裡，張瀾的哥和嫂子坐在門檻上，一人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片剛翻過的土地上。張瀾的哥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看著遠的田野，忽然說：“這兒好。”張瀾的嫂子“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粥。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張瀾的哥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了個懶腰：“睡了，明天還要幹活。”張瀾的嫂子也站起來，收了碗，跟著他進了屋。燈滅了。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銀子。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張瀾的爸是第四天到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一輛長途客車晃晃悠悠地停在北市汽車站門口。車門開了，一個瘦高的老頭走下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肩上扛著一個蛇皮袋，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些什麼。他在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眯著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圍，然後邁開步子，往南嘉說的那個地址走去。
他沒有讓人來接，說是怕麻煩。到了基金會門口，餘姐已經在等了。看著這個老頭，瘦，但神，腰板得直直的，走路帶風，一點都不像七十多歲的人。餘姐迎上去，接過他肩上的蛇皮袋，笑著說：“叔，來了？路上辛苦。”張瀾的爸搖搖頭，聲音洪亮：“不辛苦不辛苦，這點路算什麼，當年我挑著擔子走南闖北，幾天幾夜都不帶歇的。”餘姐笑了，領著他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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