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圍賽結束時,天已經暗了。賽場裡的大燈還亮著,照在那些空的棋盤上,黑白子收進了棋盒,棋盤上只剩縱橫的線條,像一張張等待書寫的紙。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把桌椅擺正,把水杯收走,把秩序冊摞一摞。沒有人說話,只有椅子拖的聲響和腳步聲。
華方圍十二個。金武在秩序冊上把那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圈出來,圈到自己的名字時,筆尖停了一下。他的名字旁邊沒有星號,沒有備註,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和其他十一個人排在一起。他看了幾秒,把秩序冊合上。日本圍十個,韓國十二個,其他國家也各有一些,零零總總加起來,決賽圈還有四十多人。金武看著那些數字,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華方十二個,不算最多,也不算,剛好在中間,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他把秩序冊塞進包裡。
代表團的人在走廊裡集合,沒有人高聲說話,也沒有人垂頭喪氣。贏了的人臉上帶著笑,是那種累到極點之後放鬆的笑;輸了的人臉上沒有表,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車來。金建業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沒有拿秩序冊,只是站著,像一棵老樹,紮在地下,風吹不。金建國站在他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誰都能看出他們肩膀上的擔子輕了一些。圍十二個,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後天的決賽,還有仗要打。
小三站在人群最後面,靠著牆,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的目落在遠,那裡有一盞路燈,橘黃的,照著一棵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禿禿的枝丫向夜空。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水喝完,把紙杯扁,扔進垃圾桶。
大車來了,車門開啟,大家魚貫而上。金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戶開了一條,夜風進來,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一條流的河。路邊有人在散步,有人牽著狗,有手牽手走著,有老人坐在長椅上看報紙。他們不知道這裡有一車人剛打完一場仗,不知道有人贏了,有人輸了,有人還在想剛才那步棋該怎麼下。他們只是走著,坐著,牽著狗,看著報紙。金武把目收回來,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臉有點浮腫,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是這幾天沒睡好。他對著車窗笑了一下,窗戶裡的那個人也對他笑了一下。
會長坐在前面,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抓著什麼東西。也許他抓著的是一個算盤,在心裡噼裡啪啦地打著,算著十二個人的排兵佈陣,算著後天的對手,算著每一步棋的風險和勝率。他的手指了一下,又不了。副會長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藉著車廂裡昏暗的燈看著。名單上麻麻寫著名字、段位、戰績、過往勝負,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過去,像老農在田壟間行走。文家的年輕人坐在金武后面,戴著耳機,閉著眼睛,隨著車子的晃微微搖擺。他在聽歌,也許是放鬆,也許是逃避,也許只是不知道該跟旁邊的人說什麼。歐家的年輕人在翻手機,螢幕的映在他臉上,藍瑩瑩的。徐家的年輕人靠著窗戶睡著了,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金武轉過頭,看了一眼小三。小三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閉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還是在想棋。他的臉在路燈一閃一閃的線下忽明忽暗,像一幅黑白替的畫。金武看了幾秒,轉回頭,把窗戶關上了。決賽還要兩天,兩天,四十八小時,兩千八百八十分鐘,足夠睡個好覺,吃幾頓好飯,覆盤幾盤棋,想好第一步該怎麼走。他靠在椅背上,也閉上了眼睛。
車子下了公路,拐進那條柏樹林蔭道。月從樹枝間下來,碎碎的,落在車窗上。金武覺到車子慢下來了,知道快到了。他睜開眼睛,路燈的照進來,有點刺眼。莊園的大門開著,鐵門上的雕花在月下泛著銀白的。車子停穩,車門開啟,夜風湧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金武站起來,了個懶腰,跟著人流下了車。他走進屋裡,換了鞋,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燈亮了,窗簾沒拉,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線。他把包放在桌上,把秩序冊從包裡拿出來,翻到畫圈的那一頁,看了一遍,合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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