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沒有開燈。房間裡只有月從窗簾隙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板上，像一銀的線。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耳朵沒有睡。走廊裡有人在走，腳步聲很輕，輕到普通人本聽不見。但小三不是普通人。那腳步聲不是傭人的，傭人走路不會這麼輕，也不會在凌晨兩點還在走廊裡徘徊，更不會在每一個房間門前都停一下。小三睜開眼睛，月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
他聽到那腳步聲在他門前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下去了。他沒有，還是靠在床頭，聽著。樓下傳來極輕的開門聲，不是大門，是偏門，平時很有人用。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很輕，踩在草地上，幾乎無聲。小三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莊園的平面圖——那個腳步聲從偏門出去，繞過花園，走向西邊的配樓。配樓不住人，是倉庫。他睜開眼睛，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錶看了一眼，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很安靜，壁燈還亮著，橘黃的照在地毯上，沒有影子。他走到小九的房間門前，沒有敲門，只是把門推開一條，側閃了進去。小九睡得很沉，被子拉到下，蜷著，像一隻貓。他一隻腳在外面，腳趾微微蜷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小三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小九的睡臉，然後出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九沒有醒。小三又拍了一下，這次重了一點。小九的睫了，睜開眼睛，瞳孔渙散了幾秒，然後聚焦，看到小三的臉，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問幾點了。小三說兩點二十。小九眨了幾下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問怎麼了。小三在床邊坐下，用狐語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聲音很輕，輕到像風吹過紙頁。小九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睡意全無，瞳孔在月下微微收，用狐語回了一句，大意是“確定嗎”。小三點了點頭。
小九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站在地板上，從椅背上拿起睡袍披上，繫好腰帶，看了小三一眼。小三說你去吧。小九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暗，壁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幾盞，只剩下樓梯口那一盞還亮著，橘黃的照在樓梯扶手上，像一條彎曲的金蛇。小九赤腳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下到二樓，走過畫廊，走到走廊盡頭。漢斯爺爺的房間在那裡。小九敲了門，三下，不輕不重。片刻，門開了，漢斯穿著睡袍站在門口，頭髮沒有梳，蓬蓬的，但眼睛很亮，沒有睡意，問怎麼了。小九用德語說，家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漢斯沒有問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他轉走進房間，小九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片刻，漢斯出來，穿著整齊，睡袍換了深灰的外套，頭髮也梳過了。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黑的，很薄。他對小九說你去睡吧。小九說睡不著。漢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別擔心”之類的話，只是從他邊走過，下樓去了。
小九站在走廊裡看著漢斯爺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的腳步很輕，不像一個老人，像一隻老貓，踩著夜，無聲無息。小九沒有跟上去，轉回了房間。小三還坐在床邊，姿勢沒變，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小九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窗外的月。月移了一點，從床腳移到了地毯上，像一隻緩慢爬行的蝸牛。小九把小三上的被子拉過來一角蓋住自己。小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過了許久，小九開口說，家裡有多人，小三說不確定，但不會太多，不會太。他們不會把太多人放在同一個地方，容易被一網打盡，也不會放太人，太起不了作用。小九點點頭，說明白了。
樓下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那些平時在這個時間會發出的聲音，水管的水聲，暖氣的咕嚕聲，樓梯偶爾的吱呀聲，全都沒了。整棟房子像一隻屏住呼吸的，在等待什麼。小九把臉埋在被子裡，只出一雙眼睛，看著窗外。他忽然想到米雪兒，睡在隔壁，不知道有沒有被吵醒。也許沒有，也許本沒聽到那些聲音，不是狐狸，耳朵沒那麼靈。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樓下還是沒有聲音，但他的心在跳，跳得不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鼓，咚，咚，咚。他把手放在口，住心跳。
時間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月從窗戶移走了，房間裡暗下來，只有走廊裡進來的，橘黃的，很暗。小九聽到樓梯上有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很輕，很整齊，像訓練有素的軍隊。腳步聲越來越近，從樓梯上到二樓，從二樓的走廊經過小九的房間門前，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然後消失了。小九豎起耳朵聽著，那些腳步聲消失了，不是走遠了，是進了某個房間，然後把門關上了。他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再出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往外看。走廊裡空的，壁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亮了，橘黃的照在地毯上，照在牆上那些油畫上，照在走廊盡頭的花瓶上，一切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那幾個人，那幾個穿著深服、走路沒有聲音的人，確實來過，也確實施走了。小九把門關好，回到床邊躺下。小三已經閉上眼睛了，不知道睡著沒有。小九把被子拉到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看著那條裂，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冷，是心裡冷。他閉上眼睛，把手過去，握住小三的手。小三的手很涼，但很穩，沒有回握，也沒有開，只是讓他握著。小九閉上眼睛，過了很久，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米雪兒醒來的時候小九已經不在床上了。以為他去做早餐了，去廚房找，不在。去畫室找，也不在。去問管家，管家說爺和漢斯先生一早出去了，沒說什麼時候回來。米雪兒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那條還沒來得及繫上的圍巾，看著窗外。窗外很好，噴泉在下閃著碎碎的，鴿子在草地上走。一切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回到房間，把圍巾疊好，放進屜裡，然後下樓去餐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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