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賽前夜，莊園裡的空氣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金武晚飯後繞著花園走了三圈，把明天可能遇到的對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回到房間又覺得不夠，拿出棋盤自己跟自己下了一局，下到中盤心煩意把棋子一推，去洗澡了。文毅靠在床頭翻棋譜，翻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看同一頁，把棋譜合上關了燈，盯著天花板發呆。小三坐在窗前，月落在他肩上，他在想明天的棋，也在想別的事。
九點多，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大那種沉悶的低吼，是小轎車輕快的嗡嗡聲，由遠到近，在門口停了。小九正窩在沙發上翻畫冊，聽到聲音沒在意，以為是漢斯爺爺回來了。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引擎聲，不是關門聲，是一個孩子的聲音。那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隔著牆，隔著窗，隔著走廊，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孩子在喊“姐姐，到了到了”。
小九的畫冊掉了。不是掉在地上，是從手裡下去掉在膝蓋上，又從膝蓋下去掉在地毯上。他來不及撿，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跑了出去，跑過走廊，跑過樓梯，跑過大門口。他看到站在月下，穿著一件淺灰的風，頭髮紮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小行李箱，另一隻手牽著一個孩子。小辰站在旁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吃了一半的橘子，臉上還沾著橘子。他看到小九，笑了，出掉了門牙的牙床，喊了一聲“九哥哥”。
小九沒有應他，他看著他姐姐，張著合不上。他想說話，但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聲音發不出來。宋南嘉看著弟弟這副傻樣，角彎了一下，說怎麼不認識姐姐了？小九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不是哭的人，但他看到姐姐的那一瞬，眼淚就不控制了。他撲過去，一把抱住南嘉，把臉埋在肩上。南嘉被他撞得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小行李箱差點手。沒有說話，鬆開行李箱的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哄念安睡覺那樣。小辰站在旁邊，看著九哥哥哭，把裡的橘子嚥下去，說九哥哥你哭啦，我給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的紙巾遞過去。小九抬起頭接過紙巾，沒眼淚，擤了把鼻涕，然後把紙巾團一團塞進自己口袋裡。
南嘉問他家裡人呢，小九說在屋裡。南嘉點點頭，牽著小辰往屋裡走，小九跟在後面，行李箱忘了拿。小三從樓梯上下來，腳步比平時快，但快到樓梯口時又慢下來了，恢復平時那種不不慢的步伐。他走到南嘉面前了一聲姐姐，南嘉看著他，手正了正他的領子——他穿著家居服，本來沒有領子，只是習慣地做了一個正領子的作。小三的耳朵紅了。謝琦從書房出來，看到南嘉的時候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愣什麼，媳婦來了應該高興，但那一刻他確實愣住了。南嘉看著他笑了，他也笑了，走過去接過手裡的小辰，把他扛在肩上。小辰騎在他脖子上，抱著他的腦袋，喊“姐夫姐夫，你頭髮扎我”。
謝琦說，你該剪頭髮了。小辰說，是鬍子。謝琦說，你一下。小辰了，是鬍子。他嘿嘿笑了。金武從樓上下來，看到南嘉，站在樓梯中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紅著臉喊了一聲“姐”。文毅也從房間裡出來了，站在走廊口，遠遠地喊了一聲“姐”。南嘉應了，衝他們點了點頭。
小九忽然想起什麼，轉就跑，跑到樓上，推開米雪兒的房間門，正站在窗邊聽到樓下有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院子裡多了一輛車，還有幾個人站在門口。正要下去看看，門開了，小九衝進來拉住的手，說走，我姐姐來了。米雪兒的心跳了一下，見過小九的漢斯爺爺，見過他的三哥、姐夫、朋友、隊友、工作人員，見過很多人，但“姐姐”不一樣。知道小九的姐姐是誰，知道他有多敬重、多依賴、多怕。深吸一口氣，被小九拉著下了樓。
客廳裡，南嘉正坐在沙發上，小辰坐在旁邊，把書包裡的東西往外拿——給小三的圍巾、給小九的帽子、給謝琦的護膝、給米雪兒的綢手帕，還有給漢斯爺爺的茶葉和給金武的辣椒醬。小九拉著米雪兒走到南嘉面前，站定了，深吸一口氣，說：“姐姐，這是米雪兒，我媳婦。”他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米雪兒看著南嘉，南嘉也在看。兩個人對視了那麼幾秒，不是打量，是那種彼此確認的眼神。南嘉站起來，出手，用德語說：“你好，我是宋南嘉。”米雪兒握住的手，也用德語回了一句“你好”。南嘉的德語很流利，是跟謝蘊學的，帶著一點老派的咬字。米雪兒的德語是母語，兩個人在德語這個陌生的語言裡找到了一個會的點。小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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