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的風，帶著一子清冽的爽利。葆仁堂院裡的那棵老銀杏樹，像是被誰打翻了金漆桶，滿樹的葉子都染了亮的黃，邊緣還鑲著圈夕吻過似的金邊。陳硯之搬來竹梯靠在樹幹上，梯子在青石板上輕輕一磕，驚得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恰好落在祖父剛擺好的竹篩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輕點搬，這樹可有百十年了，比你太爺爺的歲數都大。”祖父蹲在篩子旁，用指尖起片銀杏葉，對著照。葉脈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地分岔、蔓延，葉在線下泛著半明的琥珀。“你太爺爺年輕時候，常說這銀杏葉是‘活的經絡圖’，你看這紋路，多像人手臂上的經脈。”
陳硯之踩著梯子往上爬，竹梯“咯吱”響了兩聲，他趕穩住腳。高的葉子黃得更，沾著晨，上去潤潤的。“太爺爺用銀杏葉治中風，是不是就取它‘通經絡’的意思？”他摘下一串葉子，手一抖，金箔似的葉片便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像別了枚枚小巧的勳章。
“不通經絡，還能斂肺氣。”祖父接住他遞下來的葉子，攤在篩子裡擺勻，“當年你太總咳嗽，秋天咳得尤其厲害，他就每天摘些銀杏葉，配上川貝、麥冬煮水，喝了一個月，咳嗽就輕了。”他忽然指著樹幹某，“你看那道疤，是民國二十六年，日本人的炮彈片劃的，當時樹都快枯死了，你太爺爺守著它澆了三個月米湯，愣是把它救活了。”
陳硯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樹幹上果然有塊凹陷的疤痕，周圍的樹皮深得發烏，像塊凝固的痂。“難怪這樹長得這麼結實，原來是見過大世面的。”他笑著說，又摘了把葉子，忽然聽見巷口傳來“哎喲”一聲悶響，接著是老李頭慌張的呼喊。
“硯之！硯之！快出來看看！”
陳硯之趕從梯子上下來，白大褂上還沾著幾片銀杏葉。只見老李頭扶著個陌生的老人，老人捂著口，臉白得像張紙，卻泛著青紫，每口氣都帶著“嘶嘶”的雜音，像是風箱了氣。
“這是……這是東頭劉記雜貨鋪的老劉頭，剛才在巷口突然就倒下了，說心口像被石頭著，不上氣。”老李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我看他這模樣，跟當年我爹中風前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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