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落盡，山空濛，冬天真真切切地來了。
明心院的屋簷下掛起了細長的冰凌，一照，亮晶晶的，像倒懸的琉璃簪子。晨起掃院子的弟子，撥出的白氣老長，掃帚劃過凍得邦邦的地面，發出“沙啦沙啦”的脆響。後山的泉水倒是不凍，依舊汩汩地流，水汽遇冷，在泉眼四周的石頭和枯草上凝一層茸茸的白霜，那枚月牙石上的玉璜，靜靜臥在薄霜裡，溫潤的澤彷彿也被凍得沉靜了些。
自打那日青珞在楓樹下講了那些故事，院裡的氣氛似乎有了一點說不出的變化。倒不是刻意莊重，也不是終日沉湎傷，而是一種更沉靜、更專注的東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有了更沉的力道。
那幾個當時聽故事的年輕弟子，變化最是明顯。那個北境來的、濃眉大眼的年，秦驍的，練起來比以往更狠，一招一式，繃著臉，額角的汗在冷天裡也滾下來。但他不再只是悶頭使蠻力，練完一套，會停下來，對著木樁想一想，自己出拳的軌跡，裡嘀咕著什麼“力要，不能浮”，像是在琢磨赤炎大人當年練刀時那種“悉每一寸分量”的覺。
那個文靜的孩，姓蘇，家裡是開藥鋪的。現在去藥房幫忙，不再只是按方抓藥，總會多問一句：“這味藥是治標還是治本？病人之前用過什麼？飲食起居如何？”有時問得坐堂的老大夫都愣一下，捻著鬍子想半天才答。自己的小本子上，記滿了各種病例的細微差異和用藥後的反應，字跡工整，旁邊還畫了些簡圖。說，青嵐先生留下的手札裡，每個病例都寫得極細，連病人神口氣都記，這才是“醫者仁心”，不要會用藥，更要“看見”生病的人。
最有趣的是那個活潑問墨塵大人機關鳥的，名喚巧兒。不知從哪裡翻出些廢棄的木料和邊角料，又纏著管庫房的老兵，討來幾件墨塵早年留下的、實在修不好的小機關殘骸。整日就蹲在工坊角落，對著那些東西敲敲打打，手上被木刺紮了好幾回，也不喊疼。別人問做什麼，眼睛亮亮地說：“墨塵大人做東西，是先在心裡有‘樣子’。我……我想試試，能不能讓這殘了的鳥兒，哪怕翅膀一下也好。”雖然鼓搗出來的東西大多歪歪扭扭，起來也吱嘎作響，離“飛上天”差了十萬八千里，可那份專注和不服輸的勁兒，倒真有幾分墨塵的影子。
連帶著院裡其他弟子，似乎也沉靜了不。讀書時，翻到與九域歷史、地理、民俗相關的章節，會多看幾眼，互相討論幾句。去後山泉邊打水或靜坐時，經過那月牙石，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目在那枚樸素的玉璜上停留片刻，彷彿能從那溫潤的澤裡，汲取到一點沉靜的力量。
阿石（如今院裡的弟子大多恭敬地稱他“石長老”或“石先生”）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一日，他帶著秦驍等幾個年輕弟子去後山清理一片被風雪壞的藥圃棚架。活計不輕鬆，凍土難挖，折斷的竹木要一清理出來。秦驍幹得最賣力，手掌磨出了水泡，混著泥土，他也只是咧咧，用布條一纏，繼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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