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鎮坐落在羅剎國最北端的針葉林裡，一年有九個月被雪埋著。鎮上的房子像一排排凍僵的棺材，煙囪裡冒出的煙還沒升到半空就被寒風撕碎。鎮民們管這種天氣“上帝打盹，因為只要上帝一閉眼，魔鬼就溜出來數人頭。
鎮公所的木牌上寫著：為多數人犧牲數人是自然法則。這句話用紅漆刷了三遍，像一塊永不癒合的傷口。鎮長克魯托夫——一個腮幫子永遠掛著冰碴的小個子——每週六晚上都會用銅喇叭對著廣場重複這條真理。喇叭的聲音在雪地上滾來滾去，最後總被教堂的鐘聲吞掉。教堂的鐘是舊時代留下的，敲起來像咳嗽的肺癆病人，每咳一聲，白樺鎮的屋簷就往下掉一冰稜。
克魯托夫有個秘書柳德米拉，負責登記自願犧牲者的名字。柳德米拉的辦公桌屜裡永遠躺著一本《新倫理學》，書頁間夾著乾枯的矢車，那是母親留下的——母親二十年前了自願犧牲者，據說是因為太微笑。柳德米拉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鎮民送來的申請書按姓氏字母順序排列，再用鎮公所的鋼印上一個鮮紅的字。鋼印沾的印泥是做的，冬天會凝固，得先用舌頭一才能蓋清楚。印泥時，舌尖會嚐到鐵鏽和雪的味道，像吻一塊生鏽的墓碑。
鎮上的郵差阿廖沙，他負責把犧牲通知單送到被選中的家庭。通知單用羊皮紙做，邊緣燙著金箔，像一份遲到的婚禮請柬。阿廖沙的郵差包是牛皮的，裡襯用蠟塗過，防水、防、防眼淚。他送信時從不敲門，只把通知單在門，然後吹一聲口哨——口哨的旋律是《三套車》的副歌，聽起來像冰做的馬在奔跑。鎮民們聽見口哨就明白：上帝又打盹了。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阿廖沙踩著齊膝的雪去送最後一份通知。收信人住在鎮外的腳小屋——那是林中空地上一棟用四原木支起來的房子，遠看像只蹲著的母。屋主斯維特蘭娜，鎮上最善良的姑娘。給每一隻凍僵的烏織線，給每一棵被雪彎的白樺樹系綠帶。去年冬天，甚至把自己最後一塊黑麵包分給了鎮公所的看門狗，那狗後來得啃掉了自己的尾。
斯維特蘭娜收到通知單時正在煮松針茶。羊皮紙上的金箔映著爐火，像一攤融化的聖像。讀完通知，把紙折小船，放進茶壺裡。紙船在沸水裡打轉，金箔變一圈圈油，最後沉到壺底，像一枚褪的聖餐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紅得發暗，像稀釋的鮮。喝得很慢，每一口都數著心跳——的心臟跳得比教堂的鐘還，彷彿裡面住著一隻撲火的蛾子。
第二天黎明，斯維特蘭娜穿上最厚的羊，把家裡的聖像用頭巾包好，放進空麵桶。提著桶去鎮公所，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坑，像一串被掐滅的火星。克魯托夫正在辦公室烤子，見進來，立刻把子塞進屜——那裡面還藏著半瓶私釀的樺樹淚。柳德米拉遞給一張表格，上面有七個空格，前六個已經填好了二字，最後一個空格留著給簽名。斯維特蘭娜用凍僵的手指握住鋼筆，墨水在低溫下凝冰碴，簽下的名字像一串斷裂的珍珠。
程式很簡單，克魯托夫咳嗽著說，今晚十點，你去老磨坊。磨坊主會準備安寧劑——就是加了蜂的顛茄。你喝下去，夢裡會看見你母親。他說到時，柳德米拉突然把鋼印掉在地上，印泥在地板上濺出一朵小小的紅花，像雪地裡的早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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