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彼得堡以北三百公里的列寧格勒州，一個名“新沃格達”的小鎮，在這裡，冬夜的寒氣能裹住整個城區。街道上，路燈昏黃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煤油燈，映照出斑駁的磚牆和結冰的渠。鎮子邊緣，一排低矮的磚房靜默地蹲伏著，像一群被忘計程車兵。其中一棟，窗框上著褪的“集食堂配送點”字條，門牌號是“7號”，門廊下掛著一盞鏽跡斑斑的馬燈，燈罩上積著厚厚的灰——這便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謝爾蓋耶夫的“家”，也是他夢開始的地方，以及夢碎之。
尼古拉是個瘦高個兒，顴骨突出，眼睛總帶著點疲憊的銳利，彷彿他一生都在和時間賽跑。1983年，他從首都的工廠被“調派”到列寧格勒州，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組織需要”。他幹過鉗工、搬運工，最後在大學城的集食堂裡當了個小頭目。後來，他瞅準了“社會主義新生活”的機會——大學生們得前後背，外賣配送了香餑餑。他租下7號公寓，主臥住自己，次臥留給一個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彼得羅夫的小夥子。亞歷山大是列寧格勒州農村來的，個子不高，說話帶濃重的鄉音，但手腳麻利得像臺自織布機。尼古拉一見就喜歡，乾脆免了房租，還包了他三頓飯。亞歷山大恩戴德，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公寓掃得鋥亮，連牆裡的灰塵都摳得乾乾淨淨。他總說：“尼古拉大哥，勞是我們的榮！”尼古拉聽了，就笑，心裡卻想：這孩子，比我們這些“老革命”還懂規矩。
前幾個月，訂單了。大學城的大學生們像水一樣湧來，尼古拉忙得腳不沾地，連飯都顧不上吃。他盤算著：再幹半年，就能回首都申請一套真正的公寓了。可平靜的日子，偏偏被一記悶雷劈得碎。
那是個週三的下午，大學城的食堂像被捅了馬蜂窩。尼古拉和騎手們在角落吃午飯，啃著黑麵包和醃菜。他一眼瞥見亞歷山大坐在最遠的角落，手裡著半塊麵包，一不，臉灰得像凍僵的土豆。尼古拉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小亞歷山大，怎麼了？病了？”亞歷山大抬起頭，眼神渙散，聲音乾：“尼古拉大哥，我……我昨晚沒睡好，想請半天假，回家看看我媽。”尼古拉沒多想，點頭道：“去吧，好好休息。活兒給我。”他拍了拍亞歷山大的肩，心裡只想著：這孩子，太較真了。
那天深夜，尼古拉累得像被了骨頭，拖著子回到7號公寓。一開門，燈亮了，次臥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窄。裡面漆黑一片，約能看見亞歷山大趴在床上，一不。尼古拉沒多想，只當是孩子累昏了頭，輕手輕腳洗了澡，鑽進主臥的被窩。他睡得死沉，沒聽見次臥裡那點細微的、如同冰裂的聲響。
第二天一早，尼古拉被鬧鐘吵醒，準備去站點。他習慣地瞥了眼次臥門，心猛地一沉——亞歷山大還保持著昨夜的姿勢，趴在床上，像一尊被忘的泥塑。尼古拉心裡“咯噔”一下，但沒多想，只當是孩子睡得沉，便直接出門了。中午，站點忙得人仰馬翻，騎手們全被派出去了，尼古拉急得滿頭汗，連打幾個電話，電話那頭死寂一片。他一拍桌子，罵了句“該死的”，騎上破舊的伏爾加腳踏車，風馳電掣地趕回公寓。
推開房門，次臥的門還留著那道。亞歷山大依然趴在床上，一不。尼古拉衝進去，抬手拍了拍亞歷山大的屁，吼道：“都幾點了還睡？站點都炸鍋了！”手落下去，亞歷山大沒半點反應，子冰涼僵，像塊凍的鐵。尼古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衝出房間，在樓道里哆嗦著打報警電話。不到二十分鐘，救護車和“帽子叔叔”（指克格）就趕到了。尼古拉被帶到警局，做了筆錄。調查結果出來：亞歷山大因問題，吞了安眠藥。他的友，一個首都來的文藝青年，說他“太土”，要回首都。亞歷山大沒吭聲，只在紙上寫了“對不起，組織”，然後把藥吞了。
亞歷山大的家屬趕來，尼古拉心裡過意不去，象徵地賠了兩萬盧布（相當於當時他半年的工資）。忙完後事，他打定主意搬家，可創業初期資金像沙裡的沙，一粒一粒。房租是提前的三年，他咬牙忍了，著頭皮在附近賓館住了七天，才敢搬回7號公寓。頭幾天，死寂得能聽見牆皮剝落的聲音。他慢慢放下戒心，以為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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