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夫尼·伊萬諾維奇·佩圖霍夫是個面人。他在斯稜斯克的一棟舊公寓樓裡住了三十年，鄰居們都說他是個老實本分的會計，每月十五號準時水電費，從不在樓道里菸，對樓下的流浪貓也從不踢打。他的臉圓圓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彷彿隨時準備同意任何事的芒。他這輩子最大的就，就是在退休前拿到了“模範工作者”的獎章，雖然那枚獎章現在已經褪，被他放在電視櫃上，旁邊擺著一盆快死了的仙人掌。
但葉夫尼最近有些不痛快。這種不痛快並非來自的病痛，也不是來自生活的拮据——他的退休金雖然不多，但省著點花也夠買黑麵包和酸油了。這種不痛快來自一種更深層的、瀰漫的東西，像是斯稜斯克冬天常見的那種溼冷霧氣，你看不見它，但它滲進你的骨頭裡，讓你在暖氣片旁邊也忍不住打哆嗦。
事要從去年秋天說起。那時候葉夫尼在手機上刷到一個影片，一個普羅西奇的人正對著鏡頭說話。普羅西奇的臉很特別，圓潤飽滿，像一塊被河水反覆沖刷過的鵝卵石，上面嵌著兩隻明的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幾乎要消失在那張圓臉裡，只留下兩道彎彎的隙，像兩把收攏的鐮刀。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莫名信任的篤定，彷彿他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從真理之井裡剛剛打上來的清水，沒有一雜質。
普羅西奇在影片裡說了什麼來著？葉夫尼閉上眼睛，那些話語就像刻在他腦回里的紋路一樣清晰。普羅西奇說：“新聞已死。新聞專業就是一個天坑，誰填進去誰就是給棺材鋪送錢的活雷鋒。”普羅西奇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既痛心疾首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愉悅，就好像一個醫生在宣佈病人已經沒救了，但同時又忍不住為自己診斷的準而到驕傲。
葉夫尼當時剛吃完午飯，手裡還著半塊黑麵包，麵包屑掉在上，他忘了撣。他盯著螢幕上普羅西奇的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咔嗒響了一下，像一把鎖被打開了，又像一把鎖被關上了。他說不清楚那種覺，只覺得普羅西奇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的意識上燙出了一個清晰的印記。
新聞已死。這四個字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葉夫尼想起自己年輕時也訂閱過《真理報》，雖然那上面的文章他總是跳過社論直接看第四版的幽默笑話。後來報紙上的字越來越小，印刷越來越模糊，再後來他就不訂了。但“新聞已死”這個說法，比他實際經歷過的那些報紙停刊、電視臺改版都要來得猛烈。它不是一個描述，而是一個判決。而且普羅西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消失在一臉橫裡的小眼睛分明在說：只有我知道這個判決，只有我敢說出來，你們這些可憐蟲，你們連自己活在什麼樣的廢墟里都不知道。
葉夫尼當晚就關注了普羅西奇的所有賬號。他花了三個小時翻看普羅西奇過往的影片，越看越迷，越看越覺得這個圓臉的男人是上天派來拯救他的。普羅西奇講了潛規則，講了暗箱作，講了社會這臺巨大機部那些鏽跡斑斑、吱嘎作響的齒。普羅西奇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像極了一個老練的盜墓賊在向學徒展示古墓裡的機關——你看，這裡有暗弩，那裡有流沙，腳下的石板是空心的，底下是萬丈深淵。但普羅西奇從不教人怎麼拆除這些機關，他教的是怎麼繞過它們，怎麼踩著別人的腳印走，怎麼在暗弩程之外的地方匍匐前進。
“別跟潛規則對著幹，”普羅西奇在一次直播中說，手裡著一支鋼筆，像著一香菸，“你要學會利用潛規則。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他說這話的時候，直播間的彈幕像暴風雪一樣集地飛過，全都是“普羅西奇說得對”“聽普羅西奇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普羅西奇救我”之類的話。葉夫尼笨拙地用他糙的手指在螢幕上了半天，終於也發出了一條彈幕：“普羅西奇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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