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山的霧總在五月的夜裡浸著伏爾加河的寒氣，像浸了冰的麻布，裹著城郊木刻楞房子的尖頂往人骨頭裡鑽。葉蓮娜·瓦西里耶夫娜把懷裡五歲的兒娜斯佳摟得更些，指甲掐進棉外套的絨布裡，指節泛著青白。三天了，從五一節從鄉下祖母家回來，每到夜幕著伏爾加河的水面落下來，娜斯佳的哭聲就像被誰按了開關似的準時響起來，尖細的哭聲刺破溼的霧，繞著房梁打三個轉，再順著煙囪鑽出去，飄得滿街都是。
們是在回喀山的路上路過了舊墓園的。舊墓園在城郊通往鄉下的土路旁邊，歪歪扭扭的木十字架東倒西歪，上面的漆掉得只剩斑駁的塊，有的被風吹得斜靠在旁邊的墓碑上，像沒站穩的醉漢。葉蓮娜當時抱著睡得正沉的娜斯佳，丈夫伊戈爾開著那輛老掉牙的“伏爾加”，胎碾過路上的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天的霧比往常更濃，墓園裡的白樺樹影子在霧裡晃來晃去，像舉著胳膊的人。葉蓮娜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手把娜斯佳頸子上的銀十字架往服裡塞了塞，那是孩子出生的時候老祖母給掛的，涼冰冰的，著孩子溫熱的皮。
誰知道晚上就出了事。剛到家的時候娜斯佳還好好的，啃著黑麥麵包看畫片，笑得眼睛彎兩彎月牙。可天剛黑，突然毫無徵兆地咧開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怎麼哄都哄不住。葉蓮娜把抱在懷裡晃，給唱小時候的搖籃曲，給拿平時最吃的草莓醬，都沒用，孩子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尖，到最後嗓子都啞了，只能發出小貓似的嗚咽，眼淚卻還在不停往下流，把葉蓮娜的肩膀都打溼了。
“是不是路上撞了什麼邪祟？”鄰居瓦蓮京娜老太太第二天早上著娜斯佳發燙的額頭，皺著眉說，“舊墓園那地方不太平，前個月還有個醉漢在裡頭摔死了，過了三天才被人發現。你們抱著孩子從那兒過，指不定是被什麼東西跟上了。”
葉蓮娜那時候還不信。是喀山大學理系的講師，過十年正統的唯主義教育，哪裡肯信這些怪力神的說法。抱著孩子去了市立醫院，醫生翻來覆去檢查了半天，聽了肺音了，最後把化驗單推到面前，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可能是孩子了驚嚇，開了點安神的糖漿，讓帶回家多哄哄。可糖漿灌下去，孩子到了夜裡還是照哭不誤，哭得撕心裂肺，連住在隔壁三棟樓遠的同事都打電話來問，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伊戈爾急得沒辦法，託人從城郊的東正教教堂請來了神父。神父穿著黑的法，手裡舉著鍍金的十字架，提著聖水在屋子裡灑了一圈，裡唸唸有詞地做了半個鐘頭的驅魔儀式，臨走的時候說邪祟已經被趕走了，讓他們放心。可當天夜裡，娜斯佳的哭聲還是準點響了起來，比前幾天還要厲害，孩子哭得直，連氣都不上來，把葉蓮娜的心都碎了。
“要不咱們找個神婆看看？”伊戈爾蹲在地上菸，劣質香菸的煙味混著溼冷的霧氣在屋子裡飄，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三天三夜沒閤眼，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醫院也看了，神父也請了，都不管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這麼哭下去啊。”
葉蓮娜沒說話，只是把懷裡哭累了睡著了的娜斯佳放到小床上，看著孩子小臉上還掛著的淚痕，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似的，疼得不過氣。當然知道那些傳言，喀山這地方，老輩人裡總有說不完的詭異故事，舊沙俄時候的冤魂，集農莊時期死的農民，蘇德戰爭時期沒能撤出去的平民，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太多人連個墓碑都沒有，就埋在城郊那片舊墓園裡，連名字都沒剩下。可是學理的，知道能量守恆，知道質不滅，不信什麼鬼魂，不信什麼邪祟，可沒辦法解釋孩子這反常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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