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彼得羅維奇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見到娜塔莎·伊萬諾芙娜的那天，奧卡河的冰面上還沒有裂紋，天空是一種說不清的灰白，像是死人的眼白被誰整個揭下來，覆在了村莊上方。他那時十七歲，站在村口那棵老得不樣子的白樺樹下，手裡攥著一把給馬割的乾草，而就從那條通往弗拉基米爾的土路上走過來。
穿著一件深藍的子，頭巾系得很，只出一雙灰綠的眼睛。德米特里後來用了一輩子去回想那雙眼睛，卻始終想不明白，那裡面到底有什麼。不是空——恰恰相反，那是一種完滿，一種讓你覺得自己全部被吸進去的完滿，像是一口深井，你往裡看，看到的不是水，而是你自己的倒影，而那個倒影正在對你微笑。
他就那樣上了。毫無道理，毫無準備，像是被一看不見的針扎進了心臟最的地方。那種是滾燙的，是不講道理的，是讓他願意在零下三十度的夜裡跑過整片雪地只為給送一罐熱牛的。那種讓他覺得活著是一件值得的事，讓他覺得為去死也不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當年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坐在爐子旁邊，手裡轉著紡錘，聲音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又冷又慢。說，德米特里，你記住的話，男人這輩子，千萬不要在懵懂的年紀去了解人。當然，我說的是在合合理不違法的前提下。你不瞭解人，你才會上人。一旦你瞭解了人，你就不會上人了。更不會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去無私地付出、奉獻，甚至犧牲了。
德米特里那時笑了。他覺得是老糊塗了，在講些沒用的廢話。就是，瞭解不瞭解有什麼關係？他甚至覺得的話裡藏著某種對人的惡意，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屬於舊時代的偏見。
他錯了。
他錯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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