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燈昏黃，打在老門衛壑縱橫的臉上。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曉燕上來回掃了兩遍，像用篦子篦頭髮裡的蝨子，細又帶著審視。
“出差了？”曉燕心裡那繃了一夜的弦，“嘣”地一聲，差點斷了。可臉上是沒顯出多慌，只是眉頭微微蹙起，出恰到好的失和焦急，“哎呀，這可怎麼好……師傅，那唐科長的人，沈靜芬同志在家嗎？我這事……實在是急，從鄉下趕來的，家裡老人病了，指著唐科長幫忙找個大夫……”臨時編了個說辭，聲音裡帶上了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和懇切，手還不自覺地了冰涼的——上頭濺的泥點子還沒幹。
老門衛又看了看，目在沾泥的鞋和略顯凌的頭髮上停了停，似乎信了七八分。這深更半夜，一個年輕人這副模樣找來，多半是真有難。他語氣緩和了些：“沈老師倒是應該在家。不過這個點……”他扭頭看了看牆上那個慢吞吞走著的舊掛鐘，快十二點半了，“吵了人家休息，怕是不合適。”
“師傅，求您通融通融。”曉燕從懷裡出僅剩的半包“大前門”——這是預備著應急的，沒拆封，恭敬地遞到視窗，“實在是沒辦法了，老人等著救命呢。您行行好，給指個路，我上去輕輕敲敲門，就說兩句話，要是沈老師睡了，我就在樓道里等到天亮也行。”話說得可憐，眼神卻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老門衛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半包煙，在手裡掂了掂，嘆了口氣：“唉，都不容易。三棟就在進去左拐第二排，紅磚的，四層。二單元二零一。你上去手腳輕點，別吵了別家。”
“哎，謝謝您，太謝謝您了師傅！”曉燕連聲道謝，心裡那塊石頭好歹落下一半。不敢多耽擱，衝老門衛點點頭，轉快步走向躲在對面影裡的王大媽和劉綵，低聲道：“快，跟我進去。唐科長不在，找他人。腳步輕，別出聲。”
三人像三片葉子，悄無聲息地飄進文化局宿舍大院。院子裡很靜，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照著禿禿的冬青樹和晾架的影子。筒子樓一棟挨著一棟，黑的，大多數窗戶都黑了，只有零星幾扇還亮著微弱的，在這深夜裡顯得格外孤清。
找到三棟二單元，樓道里沒燈，黑得手不見五指，只有樓道口進來的一點路燈，勉強照著水泥樓梯的廓。空氣裡瀰漫著一公共廚房特有的、混雜了煤煙、剩菜和溼抹布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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