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落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那棵樹在晨霧裡站著，五十七片葉子，金的、銀的、紅的、黑的、明的、白的、五六的、灰的、銀白的、橘紅的、半亮半暗的、墨綠的、金的、銀白的，像一盞一盞不會被吹滅的燈。
莉亞從舷梯上走下來，腳踩在泥地上，綿綿的，陷進去半寸。走到樹面前，把書從懷裡掏出來，翻開到第三頁。那頁上寫著從石頭上記下來的名字——“忘”。字是銀白的，和手印一個。把手指按在名字上，名字在指尖下燙了一下，然後涼了。把書合上，蹲下來，開樹旁邊的土，把書放進去，用土蓋住。
坦禹睜開眼睛，從樹旁邊站起來。他走到莉亞面前，那雙很老的、像井一樣的眼睛，井底沒有了，但井還在。他看著莉亞的手心，手心裡的手印還在，銀白的，不跳了，穩了。
“第一個記錄者睡了。你替他記了最後一個名字。他等到了。可以睡了。”
莉亞把手合上，手印不見了。不是滅了，是藏了。藏在手心裡，藏在皮下面，藏在骨頭裡。“書還在。還有空白頁。”
坦禹點了點頭。“空白頁是留給你的。第一個記錄者記了一輩子，記了所有。他記不完的，你來記。”
莉亞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個看不見的手印。它不跳，不亮，不。只是在那裡。把塗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用炭筆在空白寫了一行字——“我替第一個記錄者記了一個名字。忘。他等了很久。等到了。可以睡了。”寫完，合上本子，抱在懷裡。
石友從龍舟上走下來，抱著導航球，站在莉亞旁邊。他把球對準那本書埋下去的位置，放大，再放大。書在土裡亮著，不是銀白的，是金黃的，和樹幹上那顆珠子一個。書在翻頁，一頁，兩頁，三頁，翻到了第四頁。第四頁是空白的，但空白中間有一個手印，很小，和莉亞手心裡那個一模一樣。他把波形調出來，那些波是平的，平得幾乎沒有起伏，但他知道它不是死的，它還在，只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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