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治大國若烹小鮮。然“烹”字易寫，火候難調。灶下添薪者，或為蠹吏塞責，或為悍將邀功，所呈之“鮮”，往往名不副實，藏泥沙。為政者日理萬機，批閱如山文牘，其目所及，非僅墨字硃批，更需穿紙背，察其下藏之懈怠、虛飾乃至禍心。是故，明主之勞，不在揮毫潑墨之速，而在辨“烹鮮”之火候真偽。倘有一懈怠，則“鮮”腐而“鼎”傾矣。
慶長七年三月，名護屋。
昔日太閣徵韓時築起的龐大港口城鎮，如今了羽柴政權經略三韓的中樞。關白羽柴賴陸的行在，便設在本丸最高的天守閣旁，一可俯瞰整個港區與瀨戶海的開闊廣間裡。
時已過午，春寒料峭的過高高的窗欞，在潔的木板地上投下明暗錯的柵。廣間，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集如雨，夾雜著紙張翻的窸窣和低嗓音的商議，匯一片忙碌而肅穆的嗡鳴。
年僅九歲的右大臣臣秀賴，穿著一過於莊重的直垂，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寬大主案的一側。他的任務就是“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疏、軍報、賬冊，如何在幾位核心奉行手中流轉、批註，最終整理可供裁決的條陳。
主案後，關白賴陸一墨十德，外罩陣羽織，形筆如松。他左手邊是增田長盛與前田玄以，專司通諸藩、整理藩主奏疏及海外文書；右手邊松平秀忠與增田長盛則埋首於朝鮮各道田畝、恩賞地、保留地、眾籌地的分類彙總，以及最棘手的“逃民”丁口統計。伊奈忠次與太田資武、康資叔侄作為諸藩巡查奉行，負責審閱各藩週轉由，不時批註“某藩冗員”、“某地貪墨”，諸藩聽從勸導方才借貸錢糧。
秀賴的目，努力跟隨著側近池田利隆將批註好的文書一份份收攏、分類的作。他看到賴陸公執筆如飛，有的奏疏上只落一個硃紅的“知”字，有的則會寫下“加派糧秣，速辦”或“水利崩壞至此，前番所請修繕銀兩作何用途？著即回話”。偶爾，賴陸公的眉峰會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筆走龍蛇，寫下“詞不達意，不知所云，如此辦事當真可笑”，力道幾乎紙背。
秀賴的心也跟著一。他怕自己看了什麼，更怕賴陸公突然考問。那些圍剿匪、陣斬多的軍報尚有些意思，可一旦涉及大量數字和繁瑣地名，他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開始渙散，必須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才能回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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