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喜峰口，子夜，砧板與魚
喜峰口關城，蜷在燕山支脈一道狹窄的裂谷裡，像一塊被歲月和風雨啃噬得滿是豁口的醜陋巨石。關牆是前朝洪武年間修的底子，永樂、嘉靖朝都補葺過，但到了天啟年，牆磚裡長出的荒草比守卒的頭髮還茂盛。值夜的哨兵裹著破舊的鴛鴦戰襖，抱著鏽跡斑斑的長槍，瑟在垛口後，咒罵著這倒春寒的鬼天氣，心思早飛回了關營房裡那點可憐的炭火和骰子盅上。關樓裡倒是出昏黃的，夾雜著行酒令的喧譁和人刻意拔高的笑。
陳副千戶很滿意。今天運氣不錯，先是撈了條路過的羊——三個丟了貨的山西行商，雖然看著狼狽，但孝敬上來的金葉子可實在，掂著足有二十兩。手下兄弟也分了點碎銀，個個眉開眼笑。接著關鎮上的相好翠紅又託人捎來一罈據說窖藏五年的“燒刀子”和一包滷鹿。酒過三巡，下五筷，摟著主投懷送抱、膩的翠紅，陳副千戶只覺得人生快意，莫過於此。什麼倭虜，什麼邊患，那都是遼西、是宣大老爺們該心的。他這喜峰口，天高皇帝遠，守著通往塞外的荒僻小道，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正經商隊，太平得很。
“大人~再喝一杯嘛，您可是咱們喜峰口的定海神針，有您在，什麼魑魅魍魎敢來？” 翠紅半個子膩在陳副千戶懷裡，纖手端著酒盅往他邊送，眼波流轉間，卻有一不易察覺的焦急，不時瞥向窗外漆黑的夜。
“喝！哈哈，定海神針？說得好！老爺我就是這喜峰口的……呃……閻王爺！管他誰來，都得先問過老爺我的刀快不快！” 陳副千戶打著酒嗝，接過酒盅一飲而盡，大手在翠紅腰間狠狠著，引來一陣拒還迎的嗔。
他渾然不知，自己口中的“閻王爺”，在真正的殺神眼中，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更不知懷裡這個溫香玉，半個時辰前，剛剛將關兵力虛實、哨探規律、乃至他陳副千戶好酒貪杯、今夜宿在關樓等諸多細節，藉著斟酒佈菜的由頭，低聲告訴了那位看起來最文弱、眼神卻讓心底發寒的“行商”頭領。
柳生新左衛門此刻就蹲在關樓外側的影裡，背著冰冷溼的牆磚，如同壁虎。他換上了一黑的夜行，臉上蒙著黑巾，只出一雙冷靜到極點的眼睛。後，是兩名同樣裝扮、氣息近乎消失的忍者。關樓的喧囂近在咫尺，卻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耳中迴響著翠紅低聲音的彙報，腦中迅速勾勒出關的佈防圖：戍卒大半在營房酣睡，關牆上夜哨不足三十，且分散。關樓除陳副千戶和翠紅，只有四名親兵，皆已半醉。馬廄在關西側，有十餘匹戰馬。武庫挨著關樓，但鎖頭老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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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裂碎，天更五，京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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