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比我想象的更安靜。
沒有什麼戲劇的追捕，沒有無人機編隊突然從雲層裡俯衝下來，甚至沒有一個在關卡攔住我盤問的衛兵。重建委員會似乎不打算阻攔我——或者說，正在阻攔我的不是路障和槍口，而是別的什麼。比如路邊電子公告牌上滾播放的統一福祉計劃倒計時——距離全民神經掃描還有六天。比如沿途廣播裡那個平穩的聲，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播一條關於神經健康普查的科普音訊，用詞溫和，語調親切，像在哄一個即將被打針的孩子。
太昇到頭頂的時候，我走到了聚居區的外圍。太塔的從正上方打下來，把整座城市的影子每個人腳下小小的一團。廣場上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有人在排隊領取新配發的神經健康宣傳手冊，有人圍著臨時搭建的宣講臺聽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人講解掃描流程。中年人的語調和林素問的廣播語調如出一轍，穩定、乾淨、沒有隙。我站在人群邊緣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隊伍裡有一個我認識的面孔——戰地醫院的護士長，名字我忘了，但臉記得。正在排隊，表平和，手裡牽著一個小孩，小孩的另一隻手裡攥著一隻紅的氣球。
們看起來很好。所有人都看起來很好。
我把手提箱換到另一隻手上，低頭上的帽簷，穿過廣場邊上那條被太塔影覆蓋的窄巷，朝艾琳的秘辦公室方向走。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林素問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校準者是同一個人，是艾琳。老孫花了二十年做報分析，我花了幾年，我們的專業訓練都告訴我們一個道理：最危險的計劃是隻有一個人能完全部環節的計劃。而現在這個計劃不僅需要我，還需要一個正在被融合一口一口吃掉的人。我不介意冒險，但我介意把別人也押上賭桌，尤其那個人是艾琳。
維護通道的口還在原地，偽裝層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我用艾琳上次帶我進去時用過的許可權卡刷開了藏門，門開的瞬間一涼氣撲面而來，帶著隔音材料和金屬的味道。通道里的應燈逐級亮起，我走下去的時候腳步聲被牆壁吸得很乾淨，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後槽牙咬時發出的細微磨聲。
分析室的門開著一條。裡面的燈亮著，但只有牆角那盞備用的小檯燈，很暗，把三面牆的顯示屏都拖了暗藍的背景。全息投影臺沒有啟，神經訊號解碼的指示燈在暗一明一滅。房間裡只有一個人，面對著一面熄滅的螢幕牆坐著，背對著門口。椅背很高，遮住了大半個，只出肩膀以上的一小截——頭髮比上次見到時更了一點，後頸的皮在昏暗的線下泛著某種不健康的蒼白。
聽到了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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