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觀測站的板房又加了兩間。新板房的隔熱層是老孫帶著兩個從聚居區過來的志願者一起鋪的，鋪得不太平整，有幾邊角翹著，風大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響聲。老孫說這是他的設計特——風一吹就響，省了買門鈴的錢。實際上他到夏天也沒在板房門口裝過門鈴。來的人從來不敲門，門總是虛掩著，推門進去，穿過那條窄窄的走廊，拐兩道彎，就能看到一群人圍在玻璃隔斷前面，對著螢幕上跳的頻譜圖指指點點。
那群人在春天結束之前增加到了十一個。三個是林素問從委員會部悄悄轉出來的技人員，都是統一福祉事件之後對系統產生了不可逆的信任裂痕的人。他們對神經掃描的底層協議瞭如指掌，是那場無聲戰爭中最珍貴的叛逃者。四個是戰前碳矽融合研究的外圍合作者，在戰爭期間姓埋名躲在偏遠聚居區，聽到北線在招人的訊息之後，徒步穿越了三個封鎖區。另外四個是老孫在報局時期的舊部，一個比一個話，但一個比一個能幹活。十一個人在三間板房裡，班工作，共裝置，共用電暖，共用食堂裡那個永遠只燉得土豆和胡蘿蔔的老舊力鍋。沒有人抱怨。抱怨是戰後最奢侈的東西之一，而這裡的人早就習慣了不奢侈。
到五月，雙向通實驗的參與大腦從三顆擴充套件到了四十一顆。每擴充套件一顆都需要重新校準，因為每一顆大腦的神經響應頻譜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通用模板，只能一個一個來。艾琳負責前期敲門——現在可以在四十分鐘之和一個從未接過的大腦建立基礎神經反饋環路，然後接給其他技人員進行後續的穩定化理。的暫停發作頻率降到了每週一兩次，每次的持續時間從三四秒到了不到一秒。但老孫注意到另一個變化——的暫停不再是單純的失神。在暫停的那一秒裡，的偶爾會，像在默唸什麼。老孫問念什麼，說不知道，只是覺有什麼東西要從裡出來，但說不出來。老孫拿便攜神經訊號解碼在暫停時掃了一次，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語言區活，而是聽覺區——在暫停的時候，聽到了一些東西。
“聽到什麼？”我問。
艾琳想了很久，最後給出了一個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答案：“像收音機沒對準頻率時候的那種聲音。但偶爾能從沙沙聲裡聽出幾個字。有一次是‘橋’。還有一次是‘別怕’。”
橋。別怕。韓雲初在被融合前對那兩百個人說了“不要怕”。037在第一次功回應的訊號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第三在碎裂之前用最後一刻把碎片注了艾琳的底層意識。這些碎片沒有消散，它們在艾琳的神經網路深安靜地蟄伏了半年，現在開始像春天的種子一樣往外頂。不是在失神，是在接聽一個頻率極低、訊號極弱的廣播。廣播員可能已經不在了，但廣播還在。
六月，041號大腦完了第一次完整的概念表達。不是單詞，不是句子，是一個概念——一個需要同時調多個腦區協同工作才能形的象概念。編譯把這個概念轉譯了語言，顯示在螢幕上只有四個字：“想曬太。”林素問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放下資料板，走到板房外面，在觀測站的碎石地面上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的肩膀在抖。我跟出去，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北線的六月，中午的已經有了溫度，照在碎石地面上能看到熱氣在緩緩上升。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角不是向下的。
“044號以前也說過這句話，”說，“在掩裡。被轟炸前三天，我們已經在完全隔離的狀態下困了兩個月。那天有一個通風管道裂了一條，進來一點。044號——我——站在那道下面，說‘想曬太’。然後韓老師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說‘等出去了，我請你們去一個有太的地方’。說完這句話的第三天，炸彈就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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