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燒到半夜才漸漸暗下去。人一個一個起回板房，最後只剩下我和老孫。老孫用一燒黑的樹枝撥弄著炭灰，盯著最後一點暗紅的餘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覺得，贏了這場仗，就是把敵人殺了。後來發現敵人不是能殺的東西。再後來發現敵人是自己人。再再後來發現敵人可能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選擇。你選哪一邊，你就是哪一邊。系統選的那一邊，是算出來的。我們選的那一邊，是走出來的。”
他把樹枝扔進灰燼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來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它算不出來。算不出來就會猶豫。零點六秒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死。”
他說完就走了。我坐在篝火餘燼旁邊，看著最後一點紅暗下去，變灰白的炭灰。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炭灰表層的浮灰吹散，出下面還在發燙的核心。橘紅的在風裡明滅了幾下，然後重新亮起來。第二天早上，板房門口的碎石地面上多了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小火坑，火坑旁邊豎著一塊從廢墟里撿來的鐵板，鐵板上有人用筆寫了一行字：“給想曬太的人。”筆跡是林素問的。下面多了兩行不同的筆跡。一行是老孫的，字很潦草，寫的是“門開著”。另一行是艾琳的，字很小，在鐵板右下角，寫的是“火還在燒”。
秋天來的時候，觀測站已經不是一個觀測站了。它變了一個研究所，一個訊號中轉站，一個在系統所有標記為“廢棄”的地圖上都不存在的小型聚落。板房增加到了八間，常駐人員二十二人，流協作人員不定，發電機換了兩臺並聯的太塔微型單元，恆溫培養的供應管道被重新鋪設了一遍，罐子從地下掩裡轉移出來的數量增加到了六十二顆。林素問在給委員會的年報中把這裡定為“戰後神經醫學留問題研究站”，名稱枯燥到沒有任何人會多看一眼。學會了寫那些無聊到讓僚系統自打哈欠的檔案，用合規的措辭掩蓋不合規的真相。這是在委員會大樓裡學到的唯一有用的技能，現在用在了保護這個世界上最不合規的真相上面。
艾琳在初秋的某個深夜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驚醒。沒醒任何人，自己走到板房外面，在火坑旁邊坐了一個多小時。凌晨我起來換班時發現不在床上，出去找，看到抱著膝蓋坐在火坑旁邊，火早就滅了，面前的地上放著一燒焦的樹枝。聽到腳步聲，沒抬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個位置。
“又聽到了，”說，“這次很清楚。不是沙沙聲，不是幾個字。是一整句話。”
“什麼話？”
“說，‘橋建好了。不用再敲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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