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站的第一場冬雪落在十二月的第三個夜晚。
雪不大，比去年那場初雪更細、更，像是有人在北線的夜空中抖開了一床舊棉絮，細碎的絨絮飄了一整夜，到天亮時在板房的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老孫是第一個起床的——他現在睡眠時間比戰時更短，不是因為警覺，是因為膝蓋疼，北線的冬寒讓他的舊傷在凌晨四點準時發作。他披著那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軍大走到板房外面，發現火坑裡的炭灰上覆著一層白，像撒了一層細鹽。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雪，然後回屋拿了鏟子，把通往培養室和模擬艙的碎石小徑上的雪鏟乾淨。鏟到一半的時候林素問也起來了，從板房門口探出頭，呵出的白氣在晨裡飄散。沒說話，只是拿了一把比老孫手裡那把更舊的鏟子，從路的另一頭開始鏟。兩把鏟子在安靜的雪地裡發出有節奏的刮聲，一個快一個慢，像兩個在冬天清晨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彼此不說話，但鏟著鏟著就在路的中間了頭。
老孫直起腰，用鏟子撐著地面，看著被他們清出來的小徑。“以前在報局的時候，冬天剷雪是懲罰任務。犯了錯的才去鏟。”
“現在呢？”林素問問。
“現在沒犯錯的也鏟，”老孫說。他把鏟子扛在肩上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但鏟完不用寫報告。這就夠了。”
雪停的那天下午，觀測站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
不是陌生人。是那個在統一福祉事件當天，在廣場檢測點口第一個摘下頭盔、第一個說出“這不對”的年輕士兵。他比兩年前老了不，不是年齡上的老——他頂多二十五歲——是眼睛周圍多了幾道不深不淺的紋路，下上的胡茬颳得不太乾淨，上穿著的不再是軍裝，而是一件洗得發了白的民用工裝外套，左口袋裡著一支筆和一把摺疊尺。他在那場無聲戰爭之後被調離了原部隊，在南方一個邊遠聚居區做了兩年的重建工人，修過橋樑、挖過灌溉渠、鋪過太塔的地基。這次是隨一支資運輸隊來到北線附近，在聚居區的市集上聽到有人在談論北邊有個“貓廠”，專門回收戰爭存裝置。他沒有聽到觀測站的真正名字——沒有人用那個名字談論這裡——但他聽到了“貓廠”的路標描述，和兩年前他從一個人裡聽過的某個描述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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