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_第306章 筆記(1)

作者:李孖沐·7天前

觀測站的第三十一年春天,林素問開始整理老孫留下的全部筆記。這件事想了很久,久到復始都已經能獨立帶一組編譯員了,久到松樹的系把鐵板牢牢固定在地上、再也分不清哪部分是鐵哪部分是才終於從檔案櫃最深搬出那幾箱用舊圖紙袋分裝的手稿。老孫的字不好認——不是潦草,是他寫字的時候從來不在紙上找好位置,想到哪裡寫到哪裡,同一頁紙上能橫著寫、豎著寫、斜著寫三四種方向的批註。林素問花了整個春天,把這些筆記逐頁分類、編號、轉錄觀測站的永久檔案。有些認得,比如電路板草圖和裝置引數批註,那些是老孫在工作;有些讀不太懂,比如某張皺的煙盒紙上只寫了一行字:“週四,忘記買茶葉。下次記得。”背面畫了一隻翹尾的貓。把這張煙盒紙單獨放進一個明封套裡,在封套外面了一張標籤,標籤上寫:“孫建國,時間不詳,可能只是想記住茶葉。”

第三十二年,復始收到了協調署寄來的信函,邀請去參與戰後神經倫理學的標準教材編纂。這次沒有婉拒。把編譯組的工作接給了一個比小几歲的同事,收拾好行李,在出發前一天晚上蹲在火坑邊烤了一整夜的土豆。把烤好的土豆用錫紙包好,在每個上面刻了字母寫——L給林素問,A給艾琳,H給韓雲初,S留給老孫的那把螺刀旁邊的空位。然後自己吃掉兩個,在日誌本上寫了一行字:“明天出發。不會太久。”

第三十三年,韓雲初的模擬艙升級到第八代。新的多反饋系統可以實現更復雜的環境互——不只是“聽到”鳥,而是能分辨出不同種類的鳥鳴對應的不同腦區啟用模式。復始在出差期間遠端參與除錯,用新系統給韓雲初播放了一段音訊,是從觀測站窗外即時錄的環境音,時長十秒。韓雲初聽完之後說:“北線的灰羽鳥聲和十年前比了零點幾個音階,可能是氣候變暖。”復始說這都聽得出來。韓雲初回了一個分號。

第三十五年,林素問七十歲。沒有辦任何儀式,只是在火坑邊和老朋友們坐了一整個傍晚。把袖口上那顆紐扣解下來,遞給復始。復始接過去的時候沒有說話,把紐扣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那些磨損的凹槽仍然清晰,深淺不一的指紋嵌在塑膠表面上,和許多年前林素問在觀測站窗前反覆磨時留下的紋路一模一樣。把它和螺刀、墊圈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在鍵盤旁邊一字排開,在晨裡各自反著不同質——螺刀的膠帶是啞的,墊圈是亮的,紐扣介於兩者之間,半啞半亮,像一枚被歲月包了漿的舊幣。

第三十八年,觀測站的恆溫培養室完了最後一次擴容。不是增加罐位——一百九十九個罐位從未增減——而是更換了全套生命維持系統的核心模組,新裝置的預計使用年限是八十年。韓雲初在擴容完後的第一次雙向通中,向所有在場的技人員發了一條訊息:“八十年應該夠了。如果不夠,說明你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用把時間花在換裝置上。”復始把這行字抄在日誌扉頁,在旁邊畫了一個分號。

第四十年,觀測站的人口穩定在一百二十人左右。鐵板上的刺蝟旁邊又多了幾幅筆畫——一隻歪著腦袋的鳥、一棵比例嚴重失調的大樹、一個手裡舉著螺刀的火柴人。這些畫出自不同的手,有的能看出下筆時的力道,用力到碎石地面都被出了淺坑;有的很輕,輕到風一吹筆末就飄走,畫畫的人不得不在畫完之後蹲在地上對著它哈一口氣,像在給一小片玻璃除霧。最舊的那隻刺蝟被防雨漆封了四分之一個世紀,邊緣泛著琥珀澤,乍看之下像一顆嵌在鐵板上的、不會融化的松脂化石。

第四十三年冬天,那個曾經第一個摘下頭盔說“這不對”計程車兵在觀測站平靜離世,年六十八歲。他離世的前一天還在修培養室的恆溫水管,用扳手擰完最後一個螺帽之後習慣地用指節敲了兩下管壁聽聲音,然後說“還能再用幾年”。他留下的工箱被放在老孫工坊舊址的工架上,和那把纏著防膠帶的螺刀並排。復始在他的日誌本最後一頁找到了一行字,那是他最後一次修窗戶時寫的,墨跡有些褪但依然清楚:“窗戶修好了。手沒以前穩,但不風。夠用。”

第四十五年,韓雲初在天窗計劃公開版的最後一次更新中,加了一個全新的章節。這一章不涉及任何技,只記錄了一些認為“對理解碳矽融合的歷史境有幫助的、可被公開的個人記憶”。寫了掩裡的最後一杯咖啡、044號擋在防門前的背影、037號在恢復意識後第一次主詢問外面有沒有風、041號說苦不苦不重要重要的是熱的、089號想喝一杯不用自己磨的咖啡。寫了那個在系統底層度過漫長寂靜時反覆默唸以免忘記的名字清單——兩百個名字,一個不寫道:“這些名字不構引數,不影響融合協議的效率評估,與神經錨點的閾值最佳化無關。但它們是我之所以還能籤自己名字的原因。”

西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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