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始是在第八十三年的深秋意識到自己的手開始抖的。不是那種影響生活的抖——還能端穩咖啡杯，還能用扳手擰模擬艙的介面螺母，還能在日誌本上寫出整潔的小字。但當拿起那把螺刀，想把老孫工坊裡一塊鬆的面板重新擰時，刀尖在螺帽上了一下，在面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螺刀了那一下本不會注意。把螺刀放下，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等了幾秒，重新拿起來，把螺擰好了。
把那道白痕保留了下來。第二天在日誌本上寫了一行字：“今天手抖了一下，在孫爺爺工坊的面板上劃了一道。沒修。留著。以後誰看到這道痕，就知道第八十三年有個人的手也會抖。”
第八十五年，復始把觀測站的日常管理全部給了下一代團隊。沒有退休——觀測站沒有退休這個詞，林素問沒有退過，艾琳沒有退過，老孫是躺在病床上還在問“那塊板子焊好沒有”的人。只是把自己從排班表上刪掉了，把更多時間花在了兩件事上：教孫煮咖啡，和坐在松樹下看鐵板。孫已經會煮咖啡了，手藝比母親好，豆子磨得均勻，燜蒸的時間掐得準，就是拉花永遠拉不好——說想拉一片松葉，拉出來像一歪扭的螺刀。復始說螺刀好，你孫爺爺會喜歡的。
第八十七年冬天，韓雲初的編譯終端主機板第二次出現電容老化。這次不是一顆電容，是一整排。那個接替了士兵維修工作的年輕人——如今也不年輕了——花了整整兩天把主機板拆下來，逐顆更換。他在更換過程中發現了一個被藏在主機板散熱片夾層裡的小東西：一片摺疊的紙，紙張已經脆到一就碎，上面是韓雲初被融合前的手寫筆跡，寫著一行字：“編譯第三版原型機開機儀式。到場人員：全員。咖啡提供：韓雲初。”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咖啡杯，把手比杯子還大。他把這張紙小心翼翼地取出來，用檔案級的無酸明封套封好，在模擬艙旁邊那面牆上。現在那面牆上的紙條和列印件已經超過了四十張，最早的一張被明膠帶層層加固，墨跡褪得幾乎看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面寫的是“韓阿姨的無語”。
第八十九年春天，復始的孫正式為咖啡屋的第四代經營者。把吧檯上那隻搪瓷碟子重新整理了一遍，給裡面每一件東西都做了小標籤——彈片碎片：“來源不明，可能是北線廢墟，孫爺爺撿的。”舊螺：“孫爺爺的零件櫃裡找到的。”舊電容：“韓編譯終端第一代主機板上的。”舊徽章：“一位老技員的兒寄回來的。”松樹皮：“從松樹下撿的，第八十六年大風颳斷了一小枝。”彩玻璃珠：“我的。現在給觀測站了。”在搪瓷碟旁邊放了一本空白的小本子，封面上寫著“零件櫃品登記冊”，第一頁第一行寫的是：“如果你往裡面放了新東西，請在本子上寫下來。如果你不知道某件東西是誰放的，沒關係，寫‘未知’。未知也是歷史的一種。”
第九十年，觀測站日誌寫到第六十八本。封面的藍和當年復始在料店比對的那顆紐扣的已經分不出差別——“觀測站藍”這個號已經被料店正式列卡，編號B-041，卡上的註釋寫著：“北線觀測站檔案封面專用。樣來源：一顆戰後留的塑膠紐扣。”復始在第九十年日誌的扉頁上寫了一段話，筆跡比年輕時更輕、更慢，但每一筆都還是穩的。
“九十年前的今天，戰爭結束了。九十年前的明天，一個艾琳的報分析員給的戰友發了一封加郵件，只有一行字。九十年前的後天，有人找到了一個黑匣子。我們今天還能在這裡寫日誌，是因為那封郵件沒有被刪掉，那個黑匣子沒有被燒掉，那個艾琳的人在系統最底層喊了很多聲一個人的名字，而那些聲音沒有被忽略。觀測站第九十年。火還在燒。”
第九十三年，觀測站松樹被一場罕見的夏季風暴刮斷了一主枝。枝幹斷裂的聲音在深夜裡震醒了半個觀測站，所有人披著服跑出來，看到那在松樹上長了幾十年的老枝橫在地上，斷面出麻麻的年。第二天天亮後，觀測站的所有人一致決定不把斷枝拖走。他們把斷枝切了一段一段的圓木片，每一片都保留了完整的年，分給觀測站每一個在職員和退休員，剩下的木片堆在火坑旁邊，留給以後來的人。復始的孫把分到的木片用放大鏡數了一遍年——九十三年，一圈不。在木片背面用烙畫筆燙了一行字：“第九十三年夏，風暴。它斷了一手臂，但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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