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記憶裡，外婆總是廚房裡最忙碌的影。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彷彿蘊藏著點石金的魔力，再尋常的食材經之手，總能煥發出人的彩。廚房那臺老舊的油煙機，像一頭疲憊的巨，日復一日地轟鳴著，濾網早已被一層厚如棉絮的油垢覆蓋，黏膩、發黑，那是經年累月吸納了無數滾燙油煙的沉澱，混雜著氧化變的油脂和看不見的有害微粒，散發出陳腐的氣息。它掛在灶臺之上，像一個被忘的汙穢角落，除了偶爾清理時帶著嫌惡的目匆匆掠過，無人會多看它一眼。然而那一天，我無意中窺見的景，卻在我心頭鑿開了一道冰冷的隙。
外婆正背對著我，異常專注。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從那油膩膩的集油槽深，用一隻舊搪瓷碗，一點點刮出了半碗。那深褐如泥，質地粘稠得令人窒息，在碗中緩慢蠕，一濃烈刺鼻的陳腐哈喇味隨之瀰漫開來，嗆得我頭髮。作輕，彷彿在收集某種珍貴的瓊漿，側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而滿足的神。我屏住呼吸，悄然退開，心口卻像被那粘稠的汙油糊住了，沉甸甸地發悶——外婆的節儉，我素來知曉，可這刮取油煙機廢油的行徑，已逾越了我所能理解的界限。
晚餐時分，一家人圍坐桌旁。幾盤冒著熱氣的家常菜散發著悉的香氣。然而，其中那盤青菜格外扎眼。它油發亮得有些過分，綠意被一層厚重的、近乎不明的油所覆蓋，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深，盤底汪著一小窪深沉的油。外婆顯得異常熱，臉上堆滿笑容，眼睛亮得驚人，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目深卻藏著一難以捉的、近乎狡黠的專注。不停地起，用筷子把那油汪汪的青菜，不容拒絕地撥進小姨、小姨父和他們年孩子的碗裡。
“快嚐嚐，今天的菜火候特別好！香得很！”的聲音比平時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鼓。
小姨和小姨父對了一眼，那一眼裡，有細微的困掠過。小姨夾起一筷子青菜，那裹挾著厚重油脂的菜葉在燈下泛著可疑的亮。猶豫了一下，還是送口中。我清楚地看到的眉頭在咀嚼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結不甚順暢地滾了一下。旁邊的小姨父也吃了一口，咀嚼的作明顯慢了下來，腮幫的微微繃。他抬眼看了看外婆，外婆殷切的目如同實質般籠罩著他。最終，他頭一，嚥了下去，什麼也沒說。只有懵懂的孩子，毫無戒心，拉著飯，大口嚼著那油亮亮的菜葉。外婆的目在他們每個人的間逡巡，每當看到一次吞嚥的作，眼中的芒便熾熱一分，角那抹笑意也加深一層，彷彿在無聲地慶祝某個秘計劃的順利推進。
一頓飯，就在這無聲卻灼熱的“監督”下進行。那盤用特殊油脂炒制的青菜，在外婆持續的“關心”下，被吃得所剩無幾。餐桌上只剩下杯盤狼藉和飯菜的餘溫。小姨放下筷子，似乎想緩和一下剛才只顧吃飯的沉默，臉上出笑容，剛要開口說點什麼——或許是想誇一句“媽辛苦了”。
就在此時，外婆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像一朵驟然怒放的、帶著詭異澤的花。那笑容裡是心滿意足，是毫不掩飾的得意洋洋，彷彿完了一件驚世駭俗的傑作。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沿，聲音裡充滿了分一個巨大驚喜般的、近乎天真的雀躍：
“哎呀，吃得香嘛！一點都沒剩下！”故意停頓了一下，目掃過家人臉上殘留的溫和與即將出口的客套，欣賞著那溫和開始凝固、困開始瀰漫的過程，才用一種宣佈重大發現的語氣說道，“告訴你們哦，今天炒菜用的油啊——”再次停頓，似乎很這懸而未決的瞬間，“可不是新油！是我從油煙機那個油缸裡刮出來的！看著可乾淨了，一點渣都沒有，黃澄澄的！倒了多可惜呀！我就想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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