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陳滿倉下井時，恐懼達到了頂點。每一次鎬頭落下，每一次彎腰扛煤，他都覺得頭頂的煤層在晃，彷彿隨時會再次坍塌。他的神經繃到了極限，稍有風吹草就驚出一冷汗。工錢雖然照算，但他覺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都浸著死亡的影。
他開始嚴重失眠，即使上井後疲憊到虛，躺在骯髒溼的工棚通鋪上，一閉眼就是那無盡的黑暗和震耳聾的崩塌聲。他咳嗽得更厲害了，口發悶，咳出的痰帶著明顯的黑。他知道，這是煤塵肺的早期症狀，但他不敢想，也不能停。那五十塊錢，像拴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也是在他上的鞭子，驅使他在這人間地獄裡，繼續支著生命。
就在陳滿倉在井下與死神肩而過的同一天，陳桂香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幅終於完工的“喜鵲登梅”枕巾，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包袱皮包好，踏上了去往鎮集的路。這是目前能拿出的、價值最高的“資產”，寄託著償還部分債務的巨大希。
鎮集比往常更加熱鬧，臨近中午，人流肩接踵。各種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鳴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食、生、土產和汗混合的複雜氣味。桂香抱著包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小魚，在人群中艱難穿行。不敢去那些顯眼的、門面鮮的百貨商店或供銷社，那些地方不會收這種手工品。的目標，是集市角落裡那些專門收售土產、手工製品的小攤販，或者……直接賣給可能需要的人。
找到一個賣布頭和針線的攤位旁邊，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在一個不擋路的角落蹲下來，慢慢展開那幅枕巾。潔白的細布底子上，兩隻喜鵲栩栩如生，羽分明，眼神靈，振翅飛；虯勁的梅枝上，點點紅梅或綻放或含苞，彩過渡自然，彷彿能聞到暗香浮。這是傾注了無數夜晚心的作品。
照在繡品上，線反出和的澤，吸引了一些路過人的目。
“喲，這繡工可真不賴！”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婦拿起枕巾仔細端詳，嘖嘖稱讚。
桂香的心提了起來，充滿期待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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