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過市圖書館高大的、沾著些許灰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在潔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帶，柱中浮塵緩緩舞。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油墨和木頭書架混合的、特有的靜謐氣味。翻書頁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的、被刻意低的咳嗽聲，以及遠管理員整理書籍時輕微的撞聲，構了這裡永恆的背景音。
沈清蓮坐在閱覽室最裡面、靠窗的那個老位置。這是“出事”前最常坐的地方，偏僻，安靜，線從側面打來，不會直眼睛，又能看到大部分割槽域的靜。一張厚重的、邊緣被磨得發亮的舊書桌，兩把堅的木椅。此刻，佔用了其中一把。
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普通化學原理》，但並沒有看。筆夾在指間，筆尖懸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方，許久沒有落下。的目落在書頁上，卻沒有焦點，彷彿穿了紙張，落在某個更遠、更虛無的地方。
上的校服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出潔的額頭和蒼白的臉頰。比起住院前，似乎更瘦了些，下尖得有些人，眼窩下有一層淡淡的、睡眠不足留下的青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窗外的，只有一片沉靜的、冰封的寒意。
出院已經一週了。沒有立刻回學校上課，學校也特許在家“休養”，理母親的後事和調整心。所謂的“家”，是學校臨時協調出來的一間閒置的教師宿舍單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櫃，但很乾淨，也很安靜。沒有令人窒息的回憶，沒有揮之不去的菸酒氣，只有一片空白。需要這種空白。
母親沈月的已經火化。沒有舉辦任何儀式，只有街道和社群出面，協助理了最基本的流程。骨灰暫時寄存。沒有親戚朋友來弔唁，只有幾個鄰居象徵地送了微薄的禮金，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場面話，便匆匆離去，彷彿怕沾染上什麼晦氣。一切都理得簡單、迅速，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效率。這也正是沈清蓮想要的。悄無聲息地消失，像水汽蒸發在空氣裡，不留痕跡。
利用這段時間，在張阿姨的陪同下，去派出所辦理了相關手續，確認了孤兒份，申請了低保和助學補助。流程走得很快，工作人員的態度充滿同，手續一路綠燈。還“順便”諮詢了母親留下的債務問題，得到的答覆是，賭債不法律保護，債權人如果採取非法手段催討，可以報警。至於那些正規渠道的小額貸款，鑑於債務人已死亡且無產（那套破舊公房的承租權不屬於可繼承的產範圍），大機率會為壞賬。這無疑是個好訊息，意味著最大的經濟威脅暫時解除了。至表面上如此。
表現得像一個被巨大變故擊垮、茫然無助、但努力配合的孤。低著頭，聲音細小，問一句答一句，偶爾紅著眼圈，恰到好地表現出悲傷和不知所措。所有人都用最溫和的語氣對說話，儘可能簡化流程，彷彿是一件易碎的瓷。全盤接這些“好意”，心裡卻在冷靜地計算著每一分錢的補助金額，規劃著未來的生活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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