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燈守著那盞燈，守著那棵樹，守了一年又一年。他不再數自己守了多年了，只是每天添油、點燈、燒水、煮茶，和來的人說話，給來的人講故事。那棵梧桐樹又長高了許多，樹幹上那些名字，一圈一圈向上延，最下面的已經被樹皮包住了，看不到了，但名字還在，在樹的心裡。
那一年春天，心淵之家來了一個老人。很老了，頭髮全白，背駝得厲害，走路需要人扶。他拄著一磨得發亮的柺杖，一步一步從青石板路上走上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阿燈看到他的時候，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樹皮——磨得發亮，邊角圓潤，上面刻著“心淵”兩個字。他把樹皮在口，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寫了將近千年的牌子，看了很久很久。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阿燈走過去，扶住他。老人擺擺手，“不用扶，我走了一輩子了，自己能走。”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進院子，沒有看樹，沒有看燈，沒有看井，直奔那面掛滿畫的圍欄。他一張一張地看，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回左邊。看到那幅掌大的畫——一個人坐在樹下，邊放著一把二胡——他停住了。他出手，巍巍地著畫上的人，了很久。
“哥，我回來了。”
他阿孩。當年那個穿著大人舊棉襖、在樹下堆雪人、種下一顆種子、開出一朵小白花的孩子，老了，走了一輩子，終於回來了。
阿燈端了一碗茶給他。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和當年一樣甜。”
那天晚上，阿孩在樹下坐了一整夜。阿燈把燈挪近了一些，給他加了一條毯子。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天亮的時候，阿孩站起來，走到樹下，找到了自己當年刻的名字——“阿孩”。筆畫已經被樹皮包住了一些，但還能認出來。他出手，輕輕著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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