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群山含悲送忠魂,鄉鄰深憶故人
趙鐵山在紀念碑前安詳離世的訊息,像一陣帶著刺骨寒意的秋風,順著黑風嶺的山谷呼嘯而過,掠過每一寸山石、每一片草木、每一戶人家的屋簷,瞬間讓這座剛因紅旅遊熱鬧起來的村莊,陷了肅穆而厚重的悲痛之中。原本機轟鳴的研學專案工地,攪拌機突兀地停了轉,揚起的塵土漸漸沉降,工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摘下安全帽,沉默地站在原地,臉上滿是凝重——他們中不人都是趙鐵山當年帶領開荒時手把手教出來的,老書記的恩早已刻在心裡;民宿裡的遊客聽聞訊息後,主放輕了腳步,談聲得極低,連孩子們都被父母輕聲叮囑,乖乖收起了嬉鬧的影;山間的風穿過片的松林,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似在為這位守護了黑風嶺一輩子的老英雄低聲啜泣,風勢掠過英雄紀念館前鋥亮的“紅旅遊示範村”牌匾,吹著紀念碑旁蒼勁松柏的枝葉,葉片簌簌作響,像是無數人在默默哀悼,將悲傷的緒蔓延到黑風嶺的每一個角落。
訊息傳開還不到半個時辰,鄉親們就自發地從四面八方湧到了趙家,不用趙建軍夫婦開口招呼,大家就默契地各找活計忙活起來,腳步匆匆卻井然有序,沒有半點慌。幾位頭髮花白的年長老人,巍巍地圍坐在堂屋角落的長凳上,戴上老花鏡,從懷裡掏出疊得整齊的舊手帕,一邊抹著止不住的眼淚,一邊細細梳理著村裡辦喪事的老規矩,連“靈堂要搭在正院、孝幔要掛三尺高、供品要備三葷三素”這樣的細節都反覆核對,生怕有半點疏,裡還不住地念叨:“老書記一輩子面,走了也得風風,不能委屈了他”;村裡的青壯年們,扛著從自家柴房裡拖出的壯木材,踩著雨後泥濘的小路往趙家院子趕,進門就自發分工:有人拿出捲尺仔細丈量靈棚尺寸,在地上做好標記;有人拿起錘子,對著木材穩穩地釘釘子,錘頭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帶著難言的沉重;有人抱著一捆捆白布,在院牆和門框間仔細拉扯固定;劉二柱和王老漢更是扛起磨得鋒利的斧頭,帶頭往村後的山上走,要去砍最筆直、最壯的松柏枝——松柏四季常青,象徵著英雄神永存。“趙老書記一輩子護著咱黑風嶺,護著咱鄉親!當年我家窮得揭不開鍋,是他把自家的口糧省給我們;開荒時我家缺種子,是他連夜從自家糧倉裡勻出半袋給我家墊上;災年山洪衝了我家的田,也是他帶著鄉親們幫我家重新修整!”王老漢一邊用力磨著斧頭,斧刃在下泛著冷,一邊紅著眼眶哽咽,聲音裡滿是對趙鐵山的念,每一個字都飽含深。
靈堂很快就搭在了趙家寬敞的院子裡,白的孝幔麻麻地掛滿了院牆和屋簷,風一吹,孝幔輕輕飄,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整個院子都被肅穆的氣息籠罩。靈堂正中央,高高掛著趙鐵山的像——照片裡的他,特意穿上了那為祭碑準備的嶄新中山裝,深藍的布料平整括,領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沒有半點褶皺;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清亮有神,角帶著淡淡的、舒展的笑意,正是他臨終前在紀念碑前,看到黑風嶺漫山秋、炊煙裊裊時的模樣,那是一種心願得償的滿足,也是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像下方,一張鋪著鮮紅綢緞的供桌穩穩擺放,三枚軍功章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正中央,銅質的徽章歷經歲月的打磨,邊緣早已變得溫潤,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泛著厚重而耀眼的,那是烽火歲月的沉澱,是英雄一生的榮。靈棚四周,掛滿了鄉親們連夜趕製的白布輓聯,輓聯上的字跡或工整娟秀,或獷潦草,卻都飽含著對老英雄的深。最顯眼的一副是王老漢親筆寫的,他特意研了濃墨,用抖的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守山護民一生忠勇,傳薪續火萬古流芳”,短短十四個字,筆力遒勁,墨深沉,道盡了趙鐵山奉獻一生的堅守與擔當,也寫盡了鄉親們對他的敬仰與不捨。
從清晨天剛矇矇亮,到日暮夕西沉,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隊伍在趙家院外排起了長長的長龍,一直延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有村裡的鄉親,扶老攜,手裡攥著簡單的香燭和紙錢,腳步沉重地走進靈堂;有縣裡趕來的領導,穿著正裝,帶著緻的花籃和輓聯,神莊重地站在靈前,向這位老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有曾經來黑風嶺旅遊,聽過趙鐵山講戰鬥故事的遊客,特意繞路趕來,他們手裡捧著一束束潔白的花,只為送老英雄最後一程,其中一位年輕遊客紅著眼眶說:“趙爺爺講的英雄故事,讓我知道了今天的好日子來之不易,我必須來送送他”;還有他當年戰友的其他後人,得知訊息後,千里迢迢從外地趕了過來,手裡捧著用紅布包裹的父輩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容青,卻眼神堅定。每個人走到靈前,都會整理一下襟,深深鞠躬三次,再敬上一炷香,看著像上趙鐵山的笑容,眼眶無不泛紅。幾位年過八旬的老人,拄著柺杖,在晚輩的攙扶下走到靈前,看著像上悉的面孔,想起當年趙鐵山帶領大家開荒種地、抵山洪、重建家園的一幕幕過往,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失聲痛哭:“鐵山啊,你怎麼就走了呢?當年要不是你領著咱幹,咱這黑風嶺的人,不知道要多苦、挨多啊!你走了,我們心裡就空了一塊啊!”年輕人們則默默站在一旁,悄悄拭著眼淚,他們雖未親歷那些艱苦歲月,卻早已從長輩口中聽過無數次趙鐵山的英雄事蹟——他是荒年裡送糧上門的“活菩薩”,是山洪中帶頭搶險的“主心骨”,是守護紀念碑的“老黃牛”,更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大英雄”。
趙建軍穿著一素白的孝服,跪在靈前的團上,腰桿得筆直,像是一頑強支撐的頂樑柱,拼盡全力不讓自己倒下。他的眼睛裡佈滿了麻麻的,眼球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徹夜未眠;下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乾裂起皮,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每一聲回應弔唁者的“謝謝”,都乾得像是從嚨裡出來的,卻帶著滿滿的真誠。他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指甲裡還殘留著昨夜整理靈堂時沾上的灰塵,那是他為父親勞的痕跡。秀蓮始終扶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悄悄託著他的腰,生怕他力不支倒下,自己的眼眶也紅腫得像兩顆的核桃,眼底的清晰可見,時不時幫趙建軍回應幾句弔唁的話,聲音裡的哽咽藏都藏不住,卻努力保持著鎮定。趙曉宇就跪在父親邊,小小的子繃得的,像一棵在寒風中倔強立的小樹苗,手裡攥著爺爺留給自己的軍功章拓印件,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在孝服上,暈開一小片又一小片溼痕,卻是沒哭出一聲——他清晰地記得,爺爺生前曾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著他的頭說:“曉宇是男子漢,男子漢要堅強,要能扛事,扛得起責任,不能輕易掉眼淚。”此刻,他要做爺爺口中的男子漢,陪著父親一起撐起這片天,守住爺爺留下的傳承。
夜裡,萬籟俱寂,黑風嶺徹底沉了寂靜之中,只有靈堂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橘黃的忽明忽暗,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潔白的孝幔上,顯得格外孤單。鄉親們漸漸散去,趙家院子裡終於恢復了平靜,趙建軍才得以從團上站起,雙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他踉蹌了一下,被秀蓮穩穩扶住。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慢慢走到靈前,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久久凝視著父親的像,眼神里滿是思念與眷。他出佈滿胡茬的手,輕輕著供桌上的三枚軍功章,指尖傳來的冰涼,瞬間將他拉回了父親臨終前的場景——紀念碑前,父親靠在他的肩上,灑在他的臉上,笑得那樣舒展,那樣滿足,輕聲說著“這日子,比打仗的時候,好太多了”。記憶翻湧而上,父親病中抑的咳嗽聲、代願時沙啞卻堅定的聲音、看到戰友後人時欣的笑聲,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織在耳邊。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落,砸在供桌上的紅綢緞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卻沒有驚擾到這份寧靜。“爹,您放心,”他湊近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像是在跟父親面對面對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語氣卻無比堅定,“您代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在心裡,刻在骨子裡,一定會一件一件辦好。戰友後人的事、村裡的旅遊專案、守護紀念碑的責任,我都扛起來了,絕不會讓您失,更不會讓九泉之下的老戰友們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