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化不開的濃粥，把場裹得不風。沙坑邊的鐵欄杆上凝著層白霜，用手一，涼得能鑽進骨頭裡。孫紹明蹲在沙坑沿，指尖捻起一撮沙粒，細沙順著指往下，在耙子梳過的平面上留下道轉瞬即逝的痕。他盯著這道痕，像盯著過去兩年的績單——從縣運會到省賽，他的名字永遠釘在第一欄，乾淨得讓對手連嫉妒的隙都找不著。
“明哥，風速計跳得邪乎。”孫皓然把運服外套往欄杆上一搭，出前“校隊”的燙金大字，字邊還沾著去年省賽的汗漬。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得掌心生熱，手腕上的銀鏈隨著作晃悠，鍊墜上“青溪縣”三個字被磨得發亮——那是他倆從縣校打出來的憑證，比任何獎狀都金貴。“剛測的2.8米/秒，再刮大點，績就得作廢。”
孫紹明沒回頭，眼梢往起跳板瞟了瞟。霧氣裡，那道紅標記線暈模糊的，像條沒癒合的傷口。他閉了閉眼，腦海裡立刻浮出串數字：助跑線到起跳板28步，第12步踩藍標記磚，第20步啟加速，蹬地瞬間膝蓋彎45度……這些數字刻在他腦子裡三年，閉著眼都能踩得分毫不差。“風大才好。”他扯了扯運服領口，出鎖骨一道淺疤——前年跳七米五時，被起跳板木刺劃的，當時珠滴在沙裡，暈開的形狀和現在這道紅線驚人地像。“能看清自己影子就行，別人的不用管。”
廣播裡突然傳出刺啦的電流聲，接著報起檢錄名單。孫皓然正彎腰繫鞋帶，聽見“趙宇軒”“孫鵬”“康偉”“林俊傑”這幾個名字時，嗤笑一聲，直起拍了拍上的灰：“今年新生膽兒，七米檔也敢報？”他抬下指了指沙坑旁的績板，木板上著去年的紀錄：孫紹明，七米五一；孫皓然，七米四三。紅漆寫的數字被雨水浸得發暗，卻仍著人的氣勢。
孫紹明終於站起，霧氣在他眼前騰起一小團。他的目穿過人群，落在檢錄那幾個年輕影上：趙宇軒正幫林俊傑抻號碼布，兩人的鞋跟不經意間在一起，發出輕脆的響；孫鵬蹲在地上活腳踝，手指著鴻星爾克的鞋幫，作著不慌不忙的穩；康偉被三個跟班圍著，手裡轉著塊能量膠，眼神飄忽地往沙坑這邊瞟，像只沒睡醒的孔雀。
“那個穿鴻星爾克的。”孫紹明突然開口，下往林俊傑的方向抬了抬。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子投進霧裡，“步頻看著有點意思。”
孫皓然眯起眼瞅了半天，才看清林俊傑腳上的鞋——深藍鞋面，白標誌，鞋幫還帶著點新鞋的亮澤。“不就是邢雷他妹送鞋那小子嗎？”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砸在沙粒上，“聽說預賽才跳六米八五，純靠鞋撐場面。”他手拍了拍孫紹明的胳膊，掌心的老繭蹭著運服，“明哥你放心，今兒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縣隊出來的底子，不是穿雙新鞋就能比的。”
檢錄的廣播突然炸響，裁判的聲音像把冰錐刺破霧氣：“男子跳遠預決賽第一，十四人分組試跳，取前八晉級！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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