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剛出沙海邊緣，天由沉滯的灰轉為一種清冷的、近乎鐵青的。風並未因夜晚過去而停歇，反而卷攜著昨夜地火肆後殘留的燥熱餘溫，嗚嗚地吹過低矮土牆與灰敗房簷，如同無數幽魂在斷壁殘垣間逡巡嘆息。落沙集的街面由碎石、黃土與牲畜糞便經年累月踩踏而，踩上去覺不一，深淺錯的馬蹄印與車轍印雜重疊，昭示著這個邊陲小鎮並不冷清的過往。幾隻皮髒汙的野狗正聚在巷口，專注地撕咬著一塊不知來源的骨頭，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警惕地豎起耳朵，渾濁的眼珠轉著，但或許是來者上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腥氣讓它們到了危險，最終只是低嗚一聲，又埋頭繼續它們的饕餮。
陳無戈走在最前頭。斷刀並未像往常那樣在腰間，而是用一麻繩斜挎在肩上，麻布纏繞的刀柄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時不時蹭著他掌心尚未癒合的傷口。他右臂的作明顯帶著滯，每一次邁步，左下方肋骨的舊傷都傳來一陣清晰的、如同生鏽鋸齒反覆刮骨頭的鈍痛，彷彿那曾被鬼將重擊的部位，先被地火灼燒了一遍，此刻又在清晨的寒風中寸寸開裂。但他腳步未停，脊背直，目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與兩側的巷道，不曾回頭。
阿燼跟在他側後方約半步的距離，腳步虛浮無力，一隻手不得不時而扶住斑駁落的土牆牆借力，另一隻手則攥著自己那早已破損不堪的布角，彷彿那是維繫清醒的某種依憑。臉蒼白如紙，不見毫，乾裂的微微翕，每一次呼吸都輕淺得幾乎聽不見聲響，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程虎走在最後，與兩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他那隻獨眼如同最的探針，不聲地掃過街道兩旁閉或半掩的鋪面、堆放的雜、以及偶爾一閃而過的窗戶隙。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馬鞍的鞍橋上，食指與中指卻時不時輕輕敲擊一下皮帶上的銅釦，發出極有規律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嗒、嗒”輕響，彷彿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傳遞某種無聲的訊號。
三人沉默地穿過集市東口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繞過一堆散發著濃重腥羶氣、正在晾曬的不知名皮，拐進一條更為狹窄、線也更顯昏暗的巷道。巷道兩側挨著低矮破舊的作坊，依稀可辨出磨坊、染布屋的招牌，空氣中混雜著炭灰、劣質焦油、發酵穀和牲畜糞便的複雜氣味，令人呼吸不暢。巷道盡頭，一間門面尤其破敗的鋪子孤零零地杵在那裡。門楣歪斜，彷彿隨時會掉下來，上面掛著一截早已鏽蝕斑斑、不知原來作何用途的鐵鉤。鐵鉤下方懸著一塊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的木牌，上面的字跡歷經風雨侵蝕，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筆畫獷的“張”字。
程虎停下腳步，抬手一指那間鋪子：“就是這兒。”
陳無戈目在木牌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上前一步，沒有任何猶豫，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彷彿一用力就會散架的破舊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乾的聲，一積年的灰塵被震揚起，在從門的微中紛揚起舞。鋪子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為昏暗，唯一的源來自屋子中央那座半人高、爐口尚有餘燼的鐵匠爐，出一點奄奄一息的暗紅芒。牆壁被經年的煙塵燻得漆黑，牆角堆滿了各種廢棄的鐵料——斷裂變形的犁頭、豁口的砍柴斧、鏽一團的不知名零件，以及大量邊角料和碎煤渣。一個碩大的、皮質黝黑的風箱如同死去的巨腹腔般癱在角落。屋子正中，是一張表面佈滿深深淺淺凹坑、邊緣因長期錘打而泛出金屬冷的厚重鐵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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