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發現蘇晚夜裡常在育苗棚工作到很晚，那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線不足以看清細小的資料記錄。第二晚，棚子角落就多了一盞得鋥亮的馬燈，黃銅燈反著溫暖的澤，燈油是新加的，滿得快要溢位來，玻璃燈罩乾淨得能照見人影。沒有留言，沒有解釋，就像它本來就在那裡，等待著被點亮。
比如，他發現常走的那條從宿舍通往試驗田的小徑上，有幾不易察覺的暗冰。那是雪水融化後又凍結形的，極易倒。第二天，那些地方就被細心地撒上了一層煤渣，黑褐的顆粒均勻鋪開，踩上去發出踏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晨裡格外清晰。
再比如，他去營部辦事，回來時會“順路”去一趟供銷社。有時是一小包用糙黃紙包著的冰糖，他知道喝藥時怕苦；有時是幾刀質地稍好的稿紙，比用的那種容易洇墨的草紙強得多；有一次，甚至是一支半新的鋼筆，筆尖依舊鋒利，墨囊完好。東西總是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不包不裹，坦得彷彿那就是他該做的事，就像他該去巡邏、該去餵馬一樣自然。
蘇晚不再說“謝謝”。知道，這兩個字在他給予的一切面前，太輕，也太見外，像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客氣的界線。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回應，當他巡邏經過試驗田時，會從資料記錄中抬起頭，隔著田壟與他目相接片刻，然後微微頷首；當他送來的冰糖用完時，會把空紙包整齊地摺好，放在桌角顯眼的位置，彷彿在說“我收到了”；當馬燈的燈芯需要修剪時，會小心地理好，讓那簇火苗始終明亮溫暖，燃燒得恰到好。
他們之間的話語依然很。偶爾在食堂相遇，也只是點點頭，各自打飯，各自坐在慣常的位置。傍晚時分，如果還在田邊檢視越冬作的覆雪況，他會牽著馬在不遠的坡地上停留，靜靜地著這片承載著心的土地，也著蹲下撥開積雪仔細檢查的影。有時，他們會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一起看夕把無垠的雪原染金紅，看暮如水般從地平線湧起，一點點吞沒白日的廓。不說話，只是並肩。雖然隔著一片田野——看著同一個方向，守著同一片寂靜。
孫小梅某天晚上鑽進蘇晚的被窩，低了聲音，帶著特有的好奇與篤定：“蘇晚姐，我覺得陳大哥現在……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在黑暗中眨著眼睛，“以前也看，但那是……嗯，就像看一個需要照看的同志。現在是那種……怎麼說呢，就像老牧工特爾看著自己最心的馬駒那種眼神，生怕磕了了，又驕傲它跑得快。”
頓了頓，思索著更準確的表達，然後補充道：“不對，比那還要深一點。我也說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樣了。”
蘇晚在黑暗中輕輕拍了拍的手背，聲音平靜無波：“別瞎說，快睡，明天還要早起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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