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船停在離岸數十丈外的海面上，船隨浪輕輕搖晃。白的帆收了一半，出暗的船，那被海水泡得發黑，又被太曬得發白，斑斑駁駁的，像一塊舊傷疤。船頭微微上翹，劈開海浪，留下一道白的尾跡，那尾跡慢慢擴散，被後面的浪推上來，消失不見。紅樹林裡，三個人一不地注視著。方巖的手搭在樹幹上，指尖摳進樹皮裡。韓正希蹲在他邊，懷裡的小鹿被抱得太，五芒急促地閃了幾下，沒有察覺。老刀靠在一棵壯的紅樹後面，黃刀橫在膝蓋上，獨眼眯一條。
船上放下一條小艇。那條小艇很小，在波浪中起起伏伏，像一片葉子。三個人從大船側面順著繩梯爬下來，跳進小艇裡。一個人坐在船頭，兩個人坐在船尾，拿起槳，開始劃。槳水很輕，沒有濺起什麼水花，只有一下一下的“譁——譁——”聲，很有節奏，像在丈量什麼。
小艇越來越近。能看清上面人的服了——深的，整齊的，戴著帽子。帽子是那種軍帽，帽簷得很低，遮住了半邊臉。服也是軍裝，雖然看不清，但那剪裁、那釦子、那筆的線條，和方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韓正希的手攥了方巖的袖，攥得指節泛白。
小艇擱淺在沙灘上。船底蹭過沙地，發出“嗤”的一聲長響，像嘆息。第一個人跳下來，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沙地被踩出一個深坑，邊緣塌陷下去。方巖看清了那人的臉。瘦削，顴骨很高，上面有一小撮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睛很小，眯著，目掃過沙灘、礁石、紅樹林，像在清點自己的東西。
日本兵。
方巖的眼睛眯了起來。小艇上又跳下兩個人，都是日本兵。一個年輕些，圓臉，看起來很憨厚，但握槍的姿勢很老練。另一個年紀大些，皮糙，像是曬了很久的海風，角往下撇著，一臉不耐煩。
三個人。一個軍，兩個士兵。軍走在前面，兩個士兵跟在後面，呈一個三角形。和他們在新羅見過的鬼子兵一模一樣。連走路的姿勢都一樣——軍昂著頭，步子很大，靴子踩在沙地上啪啪響；士兵微微弓著背，槍斜挎在肩上，目左右掃視。
軍上岸後環顧四周，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那張地圖很大，摺疊掌大小，邊角都磨了。他展開，用兩隻手撐住，低著頭看了很久。他的目在地圖和實地之間來回移——先看地圖上畫的礁石，再看岸上那塊鯨魚背一樣的黑礁石；先看地圖上標的海，再看岸上那條被海浪衝出來的深。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對上了什麼。他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海灘上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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